实际上那会儿写作文,总认定得把书本上的道理嚼碎了往肚子里吞,力求把那些“起初、其次、最终”之类的连接词塞进文章里,像开电视一样条理清楚。可转念一想,那些连接词如何就能代表整段话的灵魂呢?它们只是路标,真正的风景在于脚下的泥泞和走过的弯路。 老师曾经让我写《童年》,我习惯从“难忘的一件事”切入,然后按事件形成的先后顺序一笔写下来,最终抖落出一个关于成长的感悟。结局阅卷老师只能叹口气,认定我像个复读机,把大纲忘了吃。

后来我试着不再刻意找结构,而是带着点孩子气地琢磨,把眼眯起来,看看那些琐碎的日常。

比如那年的夏天,蝉鸣聒噪得像炸开锅的开水,我们光着脚丫在草地前一溜排着,讲故事讲得口干舌燥。就在那会儿,突然想起小学班主任总爱在午休时从保温桶里倒一大碗绿豆汤,然后眯着眼对我们说:“孩子们,长长的夏天,等你们长大了,日子还挺长。”那声喝汤的动静,和后来我作文里那些宏大的叙事,比任何修辞都更戳人。 写文章不必追求面面俱到的完美,有时候只抓住一处最真的感受,反而更有力量。我写过一篇《外婆的蒲扇》,原本当作要写她如何慈祥地为我摇扇子,如何摇着如何摇,如何舒服如何舒服,最终还得硬凑一个“这样的爱,足以温暖整个冬天”的结尾。可写完照进现实,发现全文除了“蒲扇”二字,几无其他实词。

那一刻我突然明白,所谓的举重若轻,不过是放下那些虚浮的修饰,让那些迟钝的细节自己讲话。外婆摇扇子的角度,摇到脖子后的那个停顿,摇过积水时溅起的水花,这些画面越具体,那份温存就越具体。我不需求去论证“蒲扇代表母爱”,出于那是一种无需解释的默契。 记得那一次去乡下采访,为了写《田野里的声音》,我背了满满一书包教材,试图统计各种农作物的生长周期和不同作物所代表的象征意义。可回到城市一坐下,那些数据就像被倒进了大海的沙滩,瞬间被潮水淹没,只剩下一圈圈触手可及的沙粒。我试着不再去罗列,而是蹲在田垄旁,听风穿过麦浪的声音,听稻谷成熟时沙沙的声响,就连听远处拖拉机轰鸣时空气里夹杂着尘土的味道。

那一刻,我突然认定,写作不是把一堆素材搬上来,而是把这些素材揉碎,再重新组合成一首歌。 那篇作文里,我原本盘算要用“,大自然告诉我们……"这样的转折来收尾。可当我真正写完,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小时候在田埂上追逐蝴蝶的那个下午,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在金黄的稻穗上,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混合的香气。我删掉了所有的议论,只留下了那一阵风过后的余温,和那一捧被晒得发烫的泥土。 目前回想起来,写作实际上是一场与自己的对话,而非与他人的博弈。我们不需求滔滔不绝地证明自己多么了不起,也不必强迫自己去构建多么严密的逻辑链条。

只要你能在纷繁芜杂的思绪中,找到那个最软乎、最真的点,然后诚实地把它写出来,那就充足了。 你看那些真正出色的人,他们笔下的文字往往平平淡淡,却字字千钧。出于他们知道,最怕的不是写得不够好,而是心里有话说却不知道如何说。

故此,咱们就把那些教科书式的条条框框扔在脑后,让文字像溪水一样,顺着自然的河道流淌。

那些该有的,该留下的,都会自己找到平衡点。 日后若再要动笔,咱们不妨试着慢下来,把笔搁在桌上,看着窗外的树叶在风中摇曳,或是仰头看一片云如何慢慢散开。还不如去模仿别人的结构,不如站在自己的土地上,把那些最不好办的瞬间,最迟钝的努力,最真的感受,统统掏出来,胡乱地写,然后看看它们能不能自己变出故事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