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个夏天，蝉鸣忒吵了 实际上吧，十一岁那年，我读《小石潭记》的时候，脑子里全是蝉鸣。 那时候的我，大约认定蝉鸣是世界上最根本的噪音。

那时候的世界，是从忒阳晒着树叶启动算的，不是从课本上启动的。老师在那年讲课文的时候，声音大得像是在喊：“小石潭，小石潭！

这里有一个小石潭……"底下人都在往回走，有的还在往公园搬砖，有的正蹲在自家后院给狗撑伞。可我那天却像是被啥东西吸走了，整个人就在那片绿荫下，听到了那种声音，那是从地下钻上来的，是骨头缝里钻出来的动静。 我想，我那时候能读通的道理，大约只有两样：一种叫“蝉”，一种叫“水”。 水就是水。

那时候的我，认定潭里的水是能够喝出来的。我认定潭边那块石头，就是石头，只要我蹲上去看，它还是有生命的。

那时候不懂，不懂啥叫“不可名状”，不懂啥叫“悄可是作”。只当那潭水是在和人跳舞，是流水在讲悄悄话。

直到后来，我长大了，才懂，那潭水实际上是被偷走了生命，被一块瘦骨嶙峋的石头堵住了路，才宁静下来，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，不肯出声。 蝉鸣呢，蝉鸣就是那种吵。吵到让人想躲起来，吵到让人想哭。

那时候的蝉，是天空的哨兵，是光怪陆离的伴奏者。它们不叫树，它们不叫林，它们只是在那片大地上，疯狂地、歇斯底里地尖叫。我认定自己就像是一棵被掐断苗的树，眼睁睁看着它们从头顶压下来，从四面八方挤过来。我也好想跑啊，我想跑到天上去，我想跑到月亮上去，我想让风把我的头发吹散。 我读《小石潭记》的时候，心里是在骂那个“不可名状”的、能让人窒息的蝉鸣。

我想不通，为啥一个小小的潭边，会让我们认定世界那么狭小，那么让人喘不过气来？

为啥那种声音，能把清澈见底的水，把漂亮的石头，都挤得缩成一团？ 后来我去到那个地方，确实看到了。水确实清澈，石头确实美，可那潭水静的可怕，静的让我心慌。猫趴在石头上晒忒阳，猫叫了一声，我竟然吓得跑开了。

我想，原来我也曾是个怯懦鬼，忒好办被一种声音震住了。 那年的夏天，我仿佛明白了，蒲团上的禅意，不一定非要是那种静止的、静穆的。

有时候，我们需求那种吵吵嚷嚷，那种让人无法安宁的吵吵嚷嚷，去唤醒自己。就像那群蝉，它们吵得让你抓狂，但它们也让你看到了，那棵大树下面，到底藏着啥样的生命。 实际上吧，我们读经典，读《小石潭记》，本质上是在和自己和解。和解那个被噪音吓坏了的自己，和解那个认定自己和世界格格不入的小孩。 我想，十一岁这一年，我大约没如何长大。我的脑海里，蝉鸣还没老，潭水还没凉。我就连有点怀念那种感觉。怀念那种被万物包围着的感觉，怀念那种想哭又忍不住想笑的感觉。

那时候的我，认定世界挺大，大到装得下所有的蝉鸣，大到装得下所有清澈的水。 后来，我毕业了，我也成年了，我也启动认定世界是个笼子。我学会了闭嘴，学会了在宁静的教室里，在无人问津的角落，静静地坐待会儿。可每当夜深人静，要么窗外有风吹过，我总会想起那个夏天，想起那群吵得让我喘不过气的蝉，想起那潭水里再也藏不住的寂寞。 我想，那些被我们读过的句子，实际上不是用来吓唬我们的。是用来提醒我们的。提醒我们在某个时刻，或许能够蹲下来，看看自己的内心，看看那些被我们忽略的声音。 目前想来，那年的夏天，蝉鸣忒吵了。吵到了让我质疑人生，也吵到了让我终于明白，原来生命里的声音，比那些朗朗上口的诗句，要动听得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