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时候，日子过得特别慢，慢得仿佛工夫本身都会为了我们而停滞。记得六岁那年，奶奶刚把那只自制的搪瓷缸子端给我，那是家里的宝贝，平时得哄着才能玩。我捧着它，像捧着个沉甸甸的月亮。

那时候没有集体，只有奶奶围着我转；那时候没有电视，只有灶台边的柴火烟。我总认定自己是个被遗忘的角落，但奶奶总会用那双粗糙的大手，把我的手指头喂进那个铁疙瘩里。 冬天最怕的是冷，特别是奶奶的手。她一直忍不住要把我的手透过那些细密的搪瓷纹路往嘴边凑，说是要喝口热汤暖个胃。

那时候不懂啥营养，只认定那铁罐子透出的热气，比窗外的冰碴子还要让人安心。

后来我长大了，才知那实际上是釉面底下层叠的裂纹，藏着岁月打磨的纹路。奶奶凑着嘴吹气，那声音不大，却像一把软刀子，一下下地刮过我心口。 我还记得我第一次看同龄人玩弄电子玩具时的样子。

那是个破旧的塑料箱子，上面涂满了五颜六色的颜料，像朵歪歪扭扭的小花。我拿着它，轻轻磕了两下，发出“叮”的一声脆响，像是在给这破东西唱完最终一曲。

那时候认定，全世界只有我和这堆烂木头，它们那么轻，轻到让我想抱起来。可后来我才明白，那实际上是他们几十年的青春，被压缩进了一个塑料壳里。我磕了一下，心里竟莫名地酸了一下。 那时候不认定恐惧，只认定自由得像风一样。我们能够偷吃，能够在田埂上踩水花，就连能够对着月亮讲大故事。故事讲完，月亮还会变圆吗？会不会又少了点？那时候总当作答案就在未来，实际上答案早藏进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。 难忘那个午后，阳光透过窗棂，正好洒在奶奶的手上。

那双手布满老茧，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泥巴。我突然意识到，所有的童年，实际上都包裹在这层薄薄的搪瓷里，软乎却带着裂痕。

那些裂痕里，藏着我们看不见的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