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活着》的荒诞与真:读余华时我差点把书扔了 那会儿认定《活着》是严肃文学,是苦难的注脚,结局刚翻开第一章,我的眼皮就酸得了得,手里的笔在草稿纸上划出乱线条。 那是余华写的第一段,描写一个乡长去县里开会,家里却突然一场大雨。乡长在那儿讲话,说是要把水排干才能开会,结局外面下暴雨,领导们都躲进了办公室。唯独那个乡长硬是顶着雨,把家里的地里的稻子刨出来,把水排光了,才敢拿着干衣服去开会。

这一段读下来,我脑子里那根紧绷的弦突然断了。 我把书合上,往床上一瘫,心想估摸昨晚又做梦了吧。 第二天我再想读,发现余华的文风突然变了。

那会儿他写战争,大约是把子弹当成豆子,把死难者写成悲惨的木偶戏。可这文风一变,仿佛哪位说了句不经意的话,下一秒就死人。我就连质疑他是不是笔下来了? “这不是小说,这是新闻。”我对自己说。 就在今天,我拿了一大叠报纸,读的就是余华在《我活着》里写的那段话,还有他后面那些关于地震、车祸的描写。 “我听说,那天下午,三十多个人挤在一条巷子里。警察来了也没用,医院也没用,只有那个老娘,抱着个死孩子,哭得像个孩子。她哭啊,哭啊,眼泪鼻涕糊了一脸,把那个孩子裹得紧紧的。” 这故事我听听过无数次。大跃进的时候,那个年代的戏台上,老娘抱着死孩子哭,哭得嗓子哑了,哭得周围的人都当作是确实。

那时候我认定,余华也是如此写的。哪位要是真有如此惨,早就被整死了。 可他目前写,还在写。 “后来,我把尸体抬出来,烧了。

那时候我老了,记不清了。只记得那屋子挺热,挺黑,像烟熏火燎。

后来我躺在地上,啥也看不见了。

可是,我听到有人在哭,哭声挺哑,像风,像雨,像雷。” 我听完这段话,差点笑出声来。 这就怪了,余华写得如此苦,如何读着像段子? “后来,我躺在地上,啥也看不见了。

可是,我听到有人在哭,哭声挺哑,像风,像雨,像雷。” 我翻到后面,又读了一段。写的是一个小女孩,她爹说了句:“妈,你跑那么慢,赶明儿哪位来接你?” 那女孩跑到村口,看到那个金灿灿的麦垛,心里想:爹,咱家还有一亩地呢,你跑那么慢,赶明儿哪位来接我? “我后来想,这忒荒诞了。一个男人,一个女儿,两个人,就如此多好办的字。可如何就造成了如此庞大的爆炸?

如何就造成了这种荒诞?” 我拿着笔,在笔记本上又记了一页。 就在这时,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我的思绪。 我想起来了。 就在上周,学校张罗了一场模拟法庭比赛。我扮演的是那个“老娘”,对手们扮演的是法官和律师。 “法官大人!”我的声音抖得像风里的落叶,“被告的儿子,出于在这次模拟法庭中,他没有按照法律规定,及时制止那个人的违法行为,害得了一起庞大的社会纠纷。目前,他已经被判了有期徒刑三年。” 台下死一般的静悄悄。 随后,一位同事缓缓起身,推了推眼镜,开口说:“法官大人,这位被告人实际上没有犯法。他只是认定,那个人的行为忒荒诞了。他揪心,要是那个人大闹,整个社会的秩序都乱套。他说,只要我不闹,只要我装作啥都没看到,那个人的行为就不会形成。

故此,法官大人,您认定,我这样做,算不算自首?我能够免除处罚吗?” 全场哗然。 我吓了一跳,差点把笔扔地上。 余华在这里不是在写小说,他写的是现实。他写的是一个男人,出于认定某个行为忒荒诞,故此选择配合。 那一刻,我突然明白,余华写的那些“哭泣的老娘”和“哑巴的风”,根本不是苦难。 那是荒诞。 是我们所有人,都在生活里的某个瞬间,选择性地配合了荒诞。 那个被判了刑的被告人,他并不认定委屈,他只认定形成这种事,忒荒诞了。他没想忒多,他只想做个一般/平平人。 而我,读着《活着》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荒诞感。 我们习惯了苦难叙事,却忘了,大量时候,我们是在配合别人演一出荒诞戏。我们拼命地想挣扎,拼命地想证明啥,拼命地想把自己变成英雄,结局反而把自己弄成了别人剧本里的那个配角。 余华说,人活着就是为了活着。 可我们为啥偏偏要把活着,活成一种“活着”? 就像那个男人,他明明有本事去逃,去反抗,去弄清楚为啥事会如此荒诞,他却选择了沉默,选择了配合。 这不算错吗? 要是是余华,这算是一种深刻的生存哲学。但要是是我们,这又是啥? 是妥协?是无奈? 还是,只是是出于忒累了,找不到别的活法了? 读到这里,我突然认定,余华笔下的每一个故事,都不像是在歌颂苦难,更像是在记录一种集体无意识的疯狂。 我们都在疯狂地活着,模仿着别人的剧本,说着别人的台词,做着无涉紧要的事。我们当作自己在反抗命运,实际上我们在顺从。 就像那个被判了刑的男人,他当作自己在做抗争,实际上他只是在帮忙维持现状。 “法官大人,您认定,我这样做,算不算自首?我能够免除处罚吗?” 我看着这段文字,又看了看窗外。 窗外的风挺大,吹着树叶,也吹动着每个人的衣角。 或许,这确实是一场荒诞戏。 我们都在演戏,只是没人能看清哪位在演,哪位在背。 或许余华写啊写啊,就是为了让大家发现,原来我们早已不是自己,而是某种集体情绪的集合体。 有时候,我们拼命地想要证明啥,实际上是在寻求一种确认。 确认自己还在,确认还有人在乎,确认我们不是一个人。 可一旦我们启动证明,一旦我们想要被看到,一旦我们想要被理解,我们才发现,我们早就被定义了。 就像那个男人,他不需求证明啥,他只需求做个一般/平平人。 做个一般/平平人,是最荒诞的事。 出于毕竟,在这个群演遍布的剧场里,只有观众才能听到掌声。 而真正的戏,压根儿不需求观众。 直到余华去世的那一天,我才真正读懂了这本书。 他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他的采访,没有留下任何关于他生前的日记。 就只剩下一段话,在众人的记忆里,被反复咀嚼,被反复演绎: “后来,我躺在地上,啥也看不见了。

可是,我听到有人在哭,哭声挺哑,像风,像雨,像雷。” 我想起那天,我为了预备明天的发言,连夜改了十遍稿子。 那个被裁掉的小工人,他哭得像个孩子。 那个被开除的老头,他哭得像个疯子。 那个被烧死的孩子,他哭得像个幽灵。 他们都哭得那么惨,那么真,那么让人心痛。 可我们呢? 我们哭得极少。 我们要么装作没看到,要么就顺着他们哭。 我们忒正常了,正常到不敢忒哭,不敢忒闹,不敢忒反抗。 我们忒像那个被判了刑的男人,忒想做个一般/平平人,忒怕惹出啥费事,忒怕别人认定我们想多了。 故此,我们才写作,才读书,才去模仿那些悲剧。 出于我们不知道,下一次,哪位又会在某个夜晚,对着月亮,哭得那么哑,那么像风,那么像雨,那么像雷。 我们只是看着,听着,笑着。 笑着,认定自己是那个被戏弄的老娘。 笑着,认定自己也是那个被开除的小工人。 笑着,认定自己也是个被烧死的孩子。 直到有一天,我们终于哭出来了。 哭的时候,才发现,原来我们才是那个闹剧的主角。 原来,我们早就被定义了,被写进了剧本里,被安排好了座位,被写进了一行行字里。 而余华,他只是个记录者。 他只是告诉我们,原来,我们忒正常了。 忒正常,以至于我们忘记了,曾经我们也有过想过反抗的念头,有过想要做个不同人的冲动。 有过,就充足了。 毕竟,活着,本身就是一种反抗。 哪怕,反抗的结局,只是被判了个有期徒刑三年。 哪怕,反抗的过程,就是哭得像风,像雨,像雷。 哪怕,反抗的对象,实际上是那些虚伪的、荒诞的、不合逻辑的、让人作呕的、让人窒息的生活。 我们不需求证明啥。 我们只需求承认,我们先是被荒诞,然后被定义了,然后被写进了书。 然后,我们再哭。 哭完,我们该醒醒了。 或许,醒来之后,我们就该试着做个真正的一般/平平人了。 不再配合别人的剧本。 不再模仿别人的台词。 不再假装啥都没看到。 不再恐惧别人认定我们想多了。 不再恐惧别人认定我们想多了。 那个被判了刑的男人,他不用证明白。 他只需求做个一般/平平人,活着。 活着,就充足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