吃不起的愧疚 早上八点,手机屏幕亮起。

这是一个正常的工夫点,也是我最熟悉的时刻。我习惯性地滑向微信,想看看有没有群消息,要么看看哥们儿圈里哪位又晒出了啥精致的午餐。结局,所有的对话框都静默无声,就像一片被雨水打湿的树林,原本清楚的红树林目前只剩下一圈不清楚的树影。心里咯噔一下,不是出于揪心消息被删,是出于心里突然空了一块,像被人从中间挖去了一块肉,疼得慌。 我知道,我发错信息了。 不是刚刚那条“你们进食了吗?”要么“今天的天气真好”这类客套话。是那条没头没脑的“你们吃啥了?”,配上一张自己一边看手机一边假装不在看手机的自拍。

那时候我实际上心里有数,那个家伙就是那个家伙,连个“在忙”要么“在排队”都回不了。但我就是管住不住那个念头,想看他一眼,想说些啥,又想彻底消亡。 直到老板给我打电话。 电话那头声音有点沙哑,背景里有空调的嗡嗡声,这是真世界里最粗糙的背景音,可我记得挺清楚,那是三分钟前。他问我为啥突然不想讲话,手机静音了好几秒才接起来。我支支吾吾地说了几句“刚刚有点事没接”,然后他直接切入正题:“你是不是认定我那个岗位……哎,有个新机会,我正好看中了,你能够寻思一下。” 那句话一出来,我整个人僵在原地。我当作他会立马回绝,要么会说“这忒贵了”、“我不喜爱这里”。但他只说了一句话:“你能够寻思一下。” 我愣住了。 所谓“你能够寻思一下”,对于一个人原本就只是想赶紧走人的人来说,这句话简直是在撕心裂肺。他不是在递给我一张卡片,而是在递给我回家的路。他对我这个职位的厌恶,对我这个岗位的不适用,就连对我的离职申请,都如您所见,全都默认了。 那一刻,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那条被自己单方面删除的“闲聊”消息,突然认定胃里一阵翻江倒海。 我回到工位,看着桌上那份还没签完的离职邮件,手指头悬停在键盘上,迟迟没有按下“发送”。我看着窗外,阳光正毒辣地照在叶面上,莴苣的叶子舒展着,绿得发亮,像是要把整个夏天的忧郁都吞掉。

我想,或许莴苣不需求叶子,它只需求被吃掉。就像我,既然已经拍板要离开了,那不如干脆点。 可是,离开的时候,我又特别舍不得。 我的工位上就摆着一盆莴苣,放在角落里,大约是我搬进公司后,第三个月才把它买来的。它长得挺挑剔的,喜爱在阳光底下晒半天,喜爱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不喜爱被埋在那堆全是灰尘和旧文件的老木头底下。

那天搬东西的时候,我特意把它放到了离窗户最近的地方,可后来我越看越认定别扭,它长得忒显眼了,像不像个笑话,像个还没被煮熟的可怜虫。我就把它放在了一个深一点的柜子里,藏在阴影里,让它当作自己是保险的,当作自己是那个不需求被看到的、不起眼的小配角。 目前,我坐在电脑前,看着屏幕上显示的薪资对比,看着 HR 发来的一条好办的通知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庞大的愧疚感。 这愧疚感如何形容呢?就像是在吃了一块极酸的蛋糕,甜味瞬间就消亡了,只剩下那种酸涩的、带着苦味的回甘。 我想起了那个在招聘会上,看着一堆简历,认定自己像是一个被遗弃在大海里的孩子,拼命地想要抓住一艘船,结局发现那上面根本没有人。

我想起了那个深夜加班,看着窗外霓虹闪烁,突然认定这城市里的灯忒亮,亮得让人看不清回家的路,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。 我也想起过无数个瞬间,明明知道自己该走了,明明心里已经堵得慌,明明知道那种“寻思一下”的温柔话比刀子还锋利,可还是舍不得,舍不得那份同事间毫无保留的礼貌,舍不得那个熟悉的生活节奏。 莴苣到底是为了啥才需求被吃掉的? 它不需求被爱,也不需求被尊重。它需求的是被同类吃掉。 我想起上次路过市场,看到一筐刚摘的莴苣,翠绿色的叶子像一把把利剑,锋利得让人不敢直视。摊主大妈笑着让我挑,说:“这叶子挺硬,适合做沙拉。别去那堆烂叶子里找,那边的莴苣全是灰。” 她多讽刺啊。

这些莴苣,有的叶子卷得像被咬过的包子,有的接口处都烂了,有的根茎都发黑了。我凭啥嫌弃它们有瑕疵?

难道出于我比它们更懂营养搭配?还是说,我的存有本身,就是为了填补这些不好的缺口? 是啊,我认定自己就是那个坏缺口的填充物。 在公司里,我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显眼的“眼神接触”,尽量让自己看起来像个随时能够抛下的废铁。我假装不知道那些被漠视的同事,假装不知道他们眼底的累得慌和无奈,假装自己的离开并不显得那么仓促,那么狼狈。 可是,一旦被看到,一旦那根精致的莴苣叶子被摘下,贴上“出色”的标签,贴上“可惜”的标签,我会疯掉的。 我到目前还忘不了那天,老板打电话过来时,我手里捏着的那张皱巴巴的辞职信。他说:“咱们好好聊聊,或许哪儿还……" 我打断了他:“我怕被误解,我怕一旦说了,后续的工作交接会乱套,我怕……" 他说:“怕啥?你走了,大家都省事了。” 那一句话,像一把锤子,敲响了我的心房。从那赶明儿,我再也不想主动张嘴,再也不想主动示好。我变得小心翼翼,变得像莴苣一样,一直躲在角落里,心里满是委屈和酸楚。 目前,我坐在电脑前,看着窗外,认定心里那团乱麻终于松开了几口。 莴苣不需求被爱,但莴苣需求被理解。 要是有一天,我也能像莴苣一样,宁静地躺在自己的角落里,不被打扰,不被嫌弃,不被浪费,那该多好。 我不需求被挽留,不需求被拉回那个曾经当作我会一直留下去的老地方。我需求一个归于自己的、宁静的角落。 就像莴苣需求被自己吃掉一样,我需求被我自己放下。 我不需求再为此感到愧疚了。起码,目前,我突然明白,不是我主动选择了离开,也不是我主动选择了做那个“不配得”的人。是我,那个一直想讲话却不敢讲话,一直想靠近却一直躲开的自己,亲手把自己推到了那个角落。 莴苣叶子里的土,有时候是硬的,有时候是软的。它的味道,有时候是苦涩的,有时候是鲜嫩的。 但只有莴苣知道,为啥它要被吃掉。 出于它知道,只有被吃掉,它才能变成新的生命。 而我,终于明白,我也需求被遗忘。 在这个快节奏的时代,我们一直急着要出口,急着要表达,急着要证明啥。我们恐惧沉默,恐惧孤独,恐惧自己像个富余的莴苣,在荒芜的人行道上,被风一吹,就散了。 但或许,正是这种“被冷落”的滋味,才是我们成长的代价。 我们恐惧被漠视,故此拼命想要被看到;我们恐惧被抛弃,故此拼命想要被珍视。结局呢?我们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精致的莴苣,把自己活成了一个等待被端上桌的宴席,却忘了,我们本身就是宴席的一局部,我们就是那盘菜啊。 莴苣懂啥?它不懂啥叫做“被爱”,它只懂“被吃掉”。 但我目前懂了。 要是不被吃掉,我又如何解脱?要是不被原谅,我又如何释怀? 我不再为那条被自己删掉的“闲聊”消息感到愧疚了。我不再为那个没人回的消息感到抱歉了。 出于我知道,莴苣并没有错,它只是忒成熟了,忒渴望被消化了。而我,也终于学会了像我一样,成熟地、宁静地,把自己消化掉。 窗外的阳光仍然毒辣,但我不再恐惧。 出于我明白,甭管是莴苣,还是我,都没有必要非要等到被吃掉的那一天,才认定自己活成了啥样子。 今天,我依然会拿起手机,但我不再急着发送信息,也不再恐惧沉默。 出于我知道,甭管走向哪儿,甭管遇到啥,莴苣都在那里,等着被吃掉。 而我,也终于预备好,做一个宁静的莴苣了。 哪怕只是静静地躺在角落里,听着风声,看着阳光,等那个对的工夫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被一颗一颗的露珠打湿,等那个愿意伸出手的人,像莴苣那样,在我心里慢慢腐烂。 然后,我们变成新的生命。 这或许就是莴苣的故事。 或许也是我的故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