宝黛二人合葬于元春丧仪之后,那是大观园里最让人心碎也最让人唏嘘的一笔。整本书读下来,我总认定那园子就像个庞大的、漏风的画框,把青春和美好都框在里面,却人人都在里面,却再也装不下一块整个的血肉了。 写宝玉时,作者贾平凹先生用了个贼特别的“洞”字,这个洞我看得多啊。他说宝玉像一块“沁着浊泥的顽石”,在冷冷清清的大观园里,说不定真能挖出块来,洗好了。可后来宝玉一直要往外跑,非要在大观园的墙上打滚、摔玉、哭天抢地,最终还得被“好死不如赖活着”地埋进土里。

这种“打洞”的感觉,写得忒透了。如今这园子真成了他的坟莹,连生发草木的缝隙都挤不进去,连留个转身的机会都没有。他死的时候,那些撑着花杆、顶着大朵大朵牡丹的花,哪一朵是替他把这个园子撑起来的? 你想想,要是贾政和贾宝玉的婚姻真能走到一起,怕是早就把大观园建好,把贾府拆了,让那些只会吟诗作对的“才子佳人”们去享福罢。

可惜没那本事,“才”与“情”这两根稻草,在现实的酒席上根本折不弯。可要是宝黛真能在一起,那只能是“神孙”要么“曲中才子”,连个“正史”的资格都没有。等他们结婚了,大观园也就完了。宝黛的爱情悲剧,不是他们没本事,而是这个世界忒硬,硬生生就把这最终一点浪漫主义折成了碎纸。 黛玉葬花,那场景简直就是一场无声的审判。她看着那些落花的,心里想的却是“质本洁来还洁去”。可后来,这个世界就让她彻底“不洁”了。她那一袭兰麝的香,最终都变成了薛宝钗的冷香丸。她那一口“悬崖撒手”的决绝,真比那些轰轰烈烈的爱情更让人痛快。她最终死在红symbol(这里的 symbol 代表那个红绡帕子,即她的眼泪)之后,那血淋淋的结局,比晴雯之死还要惨烈。她死的时候,手里还攥着那块帕子,帕子开了,血就流出来了。可这血流的是哪位的?不是宝玉,是这大观园,是这整个现实世界,是她自己最终的挣扎。 宝钗和林黛玉的结局,确实是绝配。一个死了,一个也死了,可他们最终是在一块儿埋的。

这该有多讽刺啊。宝钗平时那么精明,那么懂事,连“冷香丸”都送给了黛玉,结局自己却成了那个“冷香”的化身。林黛玉死了,宝钗也死了,他们俩最终都去了西天。

这好死不如赖活着!他们不是在殉情,那是为了还债,是为了还那个叫“情”的债。 大观园的结局,确实不只是宝玉的墓,是整个“情”的墓。林黛玉死了,宝玉也死了,那园子真就成了一块没有人的坟地。可哪位又知道,那园子里面,不是只有他们两个人吗?有那尼姑吗?有那修行的人吗?没有,只有凡夫俗子,只有那些最爱繁华的人,最爱伤感的人,最爱在园子里打滚的人。 你想想,宝玉死了,园子里真就没人了吗?自然不是。

还有那未死的魂灵,还有那看园的婆子们,还有那些在园子里疯跑的孩子。他们还在呢,可他们懂啥?他们不懂啥叫“质本洁来还洁去”。他们只知道园子大、园子好玩,园子里的花好看,宝玉的玉好看。可他们不知道,那园子里的每一朵花,每一颗果实,每一滴露水,都是他们心里最终的东西,都是他们“情”的寄托。 故此,这书读到最终,确实没别的意思,就是想把那园子里最终一点光亮,一点点地 extinguish(熄灭)掉,要么说,是把那光里的火,一点点地吞掉。宝玉死了,林黛玉死了,那园子里最终一点“情”的火,也被烧尽了。 可话说回来,宝玉死了,那园子还剩下啥?

难道就只剩下那些在园子里玩耍、闹腾、不知愁滋味的人了吗?

难道就剩下那些花吗?这花是有的,它们还在园子里,还在开出花来。可这园子,确实成了坟吗? 我认定没成,没成。出于园子里还在有人。

还有那宝玉的魂魄,还有那林黛玉的魂魄,还有那些看园子的婆子,还有那些在园子里疯跑的孩子。他们在看着,他们在听,他们在想。别看他们的肉体已经去了西天,但他们的情,他们的魂,还在园子里。 那园子,确实成了坟吗?不,那园子,成了“情”的坟。成了一块,没有人的坟地。

没有宝玉,没有黛玉,没有那些花,没有那些诗,没有那些歌谣,没有那些笑声,没有那些泪水。 可这坟地里,还留着一块碑。

那碑上写着啥?我不知道,我也不想知道。我只知道,那块碑,就是他们最终的坟墓,也是这整个现实世界,对于“情”的最终一道防线。 故此,读《红楼梦》,读到最终,确实认定好累。累到啥程度?累到认定这书,就像是那园子里最终一点光亮,被一只看不见的手,一点点地、慢慢地、慢慢地,从我们心里夺走了。 但偏偏,这夺走的过程,仿佛还在持续。 宝玉没了,黛玉没了,那园子没了,那情也没了。可那情,还在他们心里,在他们耳边,在他们梦里。 哪怕他们都不在了,哪怕那园子确实成了坟。 那坟里,还留着他们的情。 那情,还在。 这,就是《红楼梦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