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的夏天,热得让人想拔腿就跑。我躺在班里的"移动空调房”里,空调开得挺足,可外面的蝉鸣声却像要把屋顶掀翻。窗外的张明正拿着旱烟袋,手里那根烟杆子被晒得发黑,他吸了一口,烟灰掉在裤脚上,也不嫌脏,径直往教室门口走,嘴里还嘿嘿笑着,那笑声清脆得像把珠帘。 我实在受不了这高温,就跑着去后窗缝摸鱼了。刚探出头,一股混杂着尘土和青草香气的风就扑面而来,瞬间把衣服都吹得乱糟糟的。我低头一看,后窗的防盗网早就锈成了铁疙瘩,上面积了厚厚一层灰,几个老鼠窝缩在铁缝里,像是一群被遗弃的可怜虫。我蹲下来,伸手去摸,指尖触到的不是网,而是半截不知是木是铁的老电线,冰凉刺骨,风一吹,结着冰碴子往里钻。 张明从门口看到我,嚼着烟皮,含糊不清地喊:“哎,你没事吧?风大的。”他一边说一边往屋里看,眼瞪得大大的,仿佛怕我里面藏着大怪兽。我摇摇头,把那只从后窗扒进来的“野猫”尾巴上的毛甩掉,把它扔回给老鼠窝。

那尾巴毛茸茸的,像是一团刚揉过的面条,黏糊糊地挂在手心里,凉飕飕的。 那天下午,学校张罗去后山体验生活。张明开路,我负责搬运废弃的桌椅板凳。他走在前面,步子迈得像树桩,喊着“右前方!右前方!”我这人步行压根儿不用看路,全靠鼻子和直觉,哪儿有树影,哪儿就有路。可走到深处,那些被风吹得乱七八糟的电线杆子,突然像一群疯狗一样乱窜,挡在了我们面前。 我急得满头大汗,心里启动打鼓。

要是遇上坏电线的,后果不堪设想。张明却突然停下了脚步,他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从未见过的镇定,仿佛他是这片土地的某种守护者。他并没有讲话,只是慢悠悠地从口袋里掏出一只破塑料袋,里面装着几个从垃圾堆里捡来的野果,那是他被路人捡到的,要么说是别人随手丢下的。 “别怕,”张明的声音在风中显得格外清楚,“这就是地形,我就是那个‘老地图’。”他把我拉到一边,指着地上那些乱窜的电线杆,那里实际上是一条隐蔽的小河沟,只是被杂草和枯枝堵了大半截。 我顺着他的指缝往里看,果然有一条细水缓缓流淌,清澈见底,鱼在水中欢快地跳跃,间或咬一口树叶,发出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像是大自然在演奏一场无声的交响曲。张明接过我手中的烂泥,小心翼翼地捧进水里,浑浊的水瞬间变得透亮,就像这世间最纯净的泉水。 “你看,”他指着水面,眼神温柔而深邃,“水才是这里最诚实的哥们儿。我就在这里守了这半个世纪,不管前面是悬崖还是深渊,只要水流还在,路就通。” 那一刻,那些乱成一团的钢筋铁骨仿佛都退去了,只剩下这片被遗忘的角落,用自己的方式诠释着生活的本真。张明的背影在夕阳下拉得挺长挺长,他并没有走下那个险峻的“坑”,而是转身对着我,做了一个夸张的手势,仿佛在说:别怕,这里挺保险,也挺亮堂。 我跟着他往回走,脚步轻快了许多。

那根被晒得发黑的烟杆还在手里,烟雾缭绕间,似乎闻到了那股特有的、带着泥土芬芳的清凉气息。

那一刻我才明白,真正的保险感,压根儿不是来自外界的严密庇护,而是内心对自然规律的敬畏,还有对那些默默生活在我们缝隙里的“老家伙”那份说不清道不明的善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