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读《儒林外史》时,最先跳出来的两个字便是“荒诞”。

那会儿读小说总想着人物命运起伏大,突然被王冕那幅画惊愕了一下。画里的人敢把奇花异草、野花野草随手摘下来插在瓶子里,连花根也舍不得拔,这规矩简直跟天打雷劈过不去。

后来才知道,王冕是个正经人,他随手一画,别看后来被朝廷嫌这是不肖子,可那些画里的奇花异草,哪是画出来的?分明是真种出来的。

这让我想起书里最终那对夫妻,男人死了,女人也疯了,这疯癫大约不是哪位人造成的,而是生活把他逼成了这种模样。 林之洋那篇《范进中举》里的胡屠户,简直就是最生动的脸谱。平时骂他赶鸭子上架,骂他背诵《汉书》像背书,骂他打躬作揖像乞儿,就连骂他卖豆腐像卖狗肉。可一旦中了举人,那脸上一副慈眉善目,说啥“贤婿老爷”,还夸他文章写得像天上的星星似的。

这种反差明晃晃地摆在眼前,让人看得心惊肉跳。范进自己也傻,张乡绅送房子送银子,他连头都不敢抬。旁人笑他,他更笑。

这笑声听着刺耳,实则透着一股子可悲。书里写胡屠户看范进中举时,那嘴里的白沫子是不是都掉出来?这说明啥?说明那个曾经被他骂骂咧咧的老头儿,根本不敢正视范进的笑。 到了后来,范进真正当了官,去了南京,那气派更是让人受不了。张乡绅的门客送两箱鸡蛋,说是“给你孩子筑基固本”;人家送两个嫂子,那是像送亲娘一样给嫂子送豆腐干。范进自己也认定不可思议,认定这是“天上掉下来的”,非是人家有意为之。

实际上细思极恐,这哪儿是天上掉下来的?简直就是人家故意把鸡蛋塞到你嘴里,让你认定那是你命里该有的福气。

这种“恩赐”,比直接给钱还要让人恶心。 书里还写了蘧公孙,他是个大人物。别人见他做官,都安分守己,唯唯诺诺。可那天他回家,看到几个小吏在门口抖机灵,问是不是他做官了。

那小吏问得粗俗不堪,像是在问“你是哪位?”“你目前是做啥的?”蘧公孙反应慢半拍,愣了两秒,才想起人家是来问客套话的。

那一瞬间,他整个人都僵住了。

这哪儿是做大官,分明是被人当成一个一般/平平客人招待。

这种无端的亲热,比那村夫子们的奉承更让人难受。 还有那鹿鼎 papa,他躲在书房里,一边写《金瓶梅》一边喝茶,还偷偷看那本《金瓶梅》。

这画面忒美好了。一个在朝堂上受尽屈辱、被人嘲笑、被赶走的文人,竟然能躲在书桌后面,对着那本《金瓶梅》发出“啊呜”的怪笑。他不是在嘲笑别人,纯粹是一种病态的知足。

你看他,脸上堆着笑,心里却在想:“哦,原来这个字是如何发音的。”这种居高临下的看客心态,把儒林里那点可怜的迂腐和无能,刻画得淋漓尽致。 我认定这书最可怕的地方,就在于它把所有的“成功”都写得如此可笑。科举制度杀死了人,但大家却看着这死人的尸体在走廊里转悠,还互相感叹:“你看,那个哪位中举了,那个哪位又当了官。”极少有人去问为啥。王冕的画是真的,范进的笑是真的,众人的笑也是真的。唯独这些笑,不值钱。 有时候读到最终,心里反而不好受。

那些曾经意气风发的读书人,一个个被生活踩在脚下,然后拍拍尘土持续走。他们当作中了举就是人生巅峰,实际上只是换个身份持续受罪。范进中举后,家里破败如风箱里的气,他为了显摆,非要弄个四品大员,结局没过几年,那房子又破败了。

这种“富贵不居”的德行,真让人笑不出来。 书里没有惊天动地的英雄,只有一个个在泥潭里挣扎却喊着“我要读书”的可怜虫。王冕画里的花,是自由的;范进中举的笑,是疯癫的;那些送鸡蛋送豆腐的人,是市侩的;而那个躲在书房看《金瓶梅》的蘧公孙,是病态的。他们别看都被科举裹挟,却都被科举折磨得面目全非。 合上书,窗外的风又吹起来了。

那些旧日的哥们儿,还在书里等你打招呼吗?我总认定,他们在等。

毕竟,世态炎凉,压根儿都不是等人来适应的,是等人来适应世态的。读完《儒林外史》,我只想问一句:这世道,到底还是在等吗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