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童年的几件小事 那时候我认定日子像都是黏稠的胶水,就连认定童年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封了个话匣子,只能在那儿蹦跶,不能往前迈一步。

直到后来我才明白,童年实际上是某种粗糙的砂纸,它磨掉了我后来心里那些精致的角落,把原本平滑的人生给磨出了棱子,才让我看清了生活的真面目。 记得那是个闷热的七月,蝉鸣声就像被掐断了弦的乐器,震得整片荷塘都摇摇晃晃。我和几个小伙伴围坐在自家老屋的门槛上,手里捧着的不是折好的纸飞机,而是半截被雨水浸得发黑的竹签,上面还挂着几滴不知疲倦的汗水。我们约定好,要在那儿吹出一种特殊的音色,那是夏天独有的、带着泥土腥味的声音。

那时候不懂,只认定这声音是毒,认定空气里的热浪是怪兽,非得用竹签去戳它、去驱它不可。 我们找来一根又粗又硬的竹签,蘸了蘸泡在凉茶里的灰水,小心翼翼地戳向那立着的一丛荷。

起初只是捏住了,后来手指头被划破了,渗出的血珠混着灰水,在莲叶上晕开一小块红色的印记。

那种痛感不是现代人的钝痛,而是生硬的、带着痒意的刺痛,像是要把伤口里的脓血都挖出来。我们哪位都没讲话,就在那儿守着那抹红,直到灰水重新变得透明,直到荷叶重新凸出水面。

那时候不懂啥是“寓意”,只认定那声音是召唤,是集结号,仿佛只要吹出了这个声音,整个夏天就都绿了。 后来我才知道,实际上那根本不是啥绿,而是一层薄薄的绿锈,是夏天特有的腐蚀剂。我们吹出来的声音,实际上是老屋屋檐下漏下来的雨水,混着泥土的腥味,混合着孩子们肺里浑浊的呼吸音。我们当作那是夏天在讲话,实际上那只是夏天在哭泣,哭过之后留下的,是它唯一的语言。

那时候天真地当作这是某种神奇的仪式,结局却弄巧成拙,把原本应当静止的夏天给吵醒了,吵得连那些本该宁静的苍蝇都停下了翅膀,嗡嗡直叫,像是要把这阵乱撞的噪音也听个够。 记忆里最深的一次争吵,形成在一个午后,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熟。我和同桌坐在课桌前,空气干燥得让人喘不过气。他正在飞快地写作业,笔尖在纸上摩擦,发出“沙沙”的声音,那是他写字时的节奏。我认定他的节奏忒慢了,慢得像过年,慢得像在等一场盛大的雨。我忍不住大声说:“你给那些字加个尾巴!你不是想快点写完躲进被窝吗?

如何老盯着它们看?” 他转过头来,眼红红的,声音也不是挺大:“你又在说我?那会儿每次你讲话,我都认定你是在跟我抢工夫,目前我居然被你说了……" 那一刻我突然听懂了那个沉默的“沙沙”声。

那不是写字的声音,那是他在用那种慢腾腾而坚定的方式,在对抗那个催促他长大的工夫。我们当作那是作业,实际上那是他对童年最终的倔强。

那种倔强不像是生出来就是的,倒像是被啥东西捏着,硬生生硬生生地掰下来,揉烂了又捏紧,最终才敢对自己说一句:我还在。 后来我也学会了讲话,别看间或还是会像那个午后那样,出于一点小事就气得脸红脖子粗。但每次遇到这种情况,我总会想起那个午后,想起我们那些被竹签戳破的莲叶,想起那些在燥热中嘶吼的蝉鸣。

那时候不懂,当作日子是平铺直叙的,当作童年是无忧无虑的天堂。可只有当某个瞬间突然意识到,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已经被某种粗糙的东西磨出了痕,我才明白,童年对我们来说,压根儿不是被保护起来的东西,而是被我们亲手磨出来的。 目前的我,在城市的霓虹里穿梭,身边的同事都要问我,童年是啥样的。我总会摇摇头,心里默念着那个关于竹签和猪头的午后。

那实际上不是童话,也不是神话,只是一种关于成长的隐喻。它告诉我们,所谓的“纯真”并不是不经历疼痛,而是即便受了伤,依然愿意在伤口上撒盐,去吹出那种带着血腥味的声音。 故此,童年大约就是这样,它没有经过任何修饰,就连带着一点点粗糙和荒诞。它就像那根竹签,别看被划破了,别看弄脏了,但它依然在那儿站着,提醒着我们:别怕,别怕,生活就是这样,得自己把自己往伤口上磨,才能长出新的皮肤。

那些被磨出的痕迹,别看难看,却是归于我们自己的、无法复制的勋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