操场上的黄昏 五月的风是从南边刮来的,带着点咸湿的腥气,勾得人想往那边倒头睡一觉。但今天,我站在运动场的中央,却认定周围的空气稀薄得像是被我们这群人呼吸过。 夕阳把跑道染成了生锈的颜色,像极了那个秋天我们在操场上摔过跤时的膝盖。

那时候我们那时候,摔得膝盖肿得像两个包子,跑两步喘半天,眼泪就掉在地上,被风一吹,顺着鞋面流下来。

那时候我们说,只要跑得够快,就能把这个夏天甩在身后。可目前,我看着那条红白相间的跑道,想着那些曾经当作跑完八百米就能直接进队的同学,不知道他们目前坐在考场上,那些刚刚交的卷子,是不是又红又肿。 老师把讲稿摔在桌上,“啪”的一声,震得我耳膜生疼。她推了推眼镜,声音挺平,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我的耳朵里。她没讲话,只是看着我,眼神里有一种我认得的、熟悉得发慌的东西。

那是考场上那种东西——一种认定世界都塌下来,只剩下分数和排名。 “今天的作文,”她顿了顿,目光落在那本被扔在操场边的作文本上,“你们打算如何开头?” 我盯着她看。她手里拿着一支红笔,在纸上轻轻划了一道线。

那动作挺慢,慢得让我认定工夫都凝固了。我知道,那是某种仪式,一种让我们明明慌了,却还要假装镇定下来的仪式。 有人启动在草稿纸上乱画,那是他们自己的方式。

有人就连直接拿起笔,在纸的边缘戳了一刀,然后用力甩开。 “你看,”老师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一点,“我们为啥要写这个开头?我们为啥要写‘那年夏天,我们在这里摔倒’?那个开头有啥用?有啥用能告诉我们,我们多痛苦多快乐?它有啥用,能骗过阅卷老师,让我们拿到那个该死的百分?” 人群里炸开了锅。

有人惊呼,有人低头,有人启动收拾东西,预备离开这个让他们感到窒息的地方。 “那你们写啥?”有人问。 “写我们自己,”有人小声回答,“写我们当作能够转变的事实。” “写……" “写我们想赢,但拼不过别人的事实。” 这句毫无逻辑的话,像一根刺,猝不及防地插进了我心里最软的地方。我愣住了。

是啊,我们不是在赢,我们是在证明自己拥有某种资格。我们试图用宏大的叙事去掩盖内心最软乎的恐惧——被超越的恐惧,被边缘化的恐惧,还有那些出于努力还不够而留下的羞耻。 我们一直习惯用一种完美的姿态去面对这个考场。我们认定,只要表现得充足智慧,充足自律,就能把那个不完美的自己擦得干干净利落净。就像刚刚那个摔腿的同学,他摔得膝盖肿得像包子,但他依然要坚持,出于他信任只要坚持就能赢。 可是,当我们真正坐下来,面对那些千篇一律的开头,面对那些苍白无力的论证,我却发现,这一切都像是在做一场没有观众的排练。 我拿起笔,启动写。

不是要写得惊天动地,而是要写出一种真的痛感。

我想写,写在这个夏天,我想把那个曾经当作能赢的自己叫回来,把它骗出来骗回来,骗它信任,只要努力就能拿到结局。 窗外的蝉鸣声慢慢大了,比平时更吵,更刺耳。它们像是在嘲笑我们的无能,像是在说,这就是我们,一辈子都追不上那个所谓的“满分”,一辈子都逃不掉那个被审视的自我。 但就在这一刻,我突然认定,或许并没有啥所谓的满分

只要我还能意识到自己不够好,只要我还能在作文里写出那些不完美的、就连有些自私的念头,那么,我就不是那个只会模仿的机器。 我合上本子,把这支被红笔划破的笔扔在了地上。它滚了两圈,最终滚进了草丛里,再也不见。 夕阳彻底沉下去了,天色启动暗下来。操场上的风更大了,吹过我的脸,带着尘土和汗水混合的味道。我看着远处跑道尽头那个不清楚的影子,心脏猛地缩了一下。 我想,甭管我写啥,甭管我写得多么完美,那个在考场里拼命想要证明自己的人,只能是我自己。 而我,只想在写完这篇作文后,找个地方坐下,把头靠在墙上,啥都不做。就让这份不完美的痛感,成为我在这个夏天,唯一的武器。 出于,只有承认自己不够好,才能回绝被那个完美的假象所欺骗。

只有承认自己不够好,才敢在这个教室里,大声地、大声地说—— 我们就是自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