月 月亮不像忒阳那样,一天之中只露出来一次,它仿佛是个忠诚的老伙计,从早到晚跟在我们身边。 小时候,总认定那是天上来的一道光,轰隆隆的,挺吓人。

后来慢慢长大了,才知道那是地球背面的一块脸,专门吸走了白天那该死的刺眼和燥热。晚上,天还没黑,月亮已经挂上树梢了,像是一个提了灯笼的胖大人,懒洋洋地走在天幕上。

那时候熬夜追星星,总认定星星是天上掉下来的碎金子,月亮则是被我们藏起来的那只大碗,碗底藏着光,照得人心慌。 但真正长大赶明儿,才懂月亮是给夜晚的睡衣。 晚上八点,家里的电视还开着,屏幕上的雪花点还在跳,我就把窗帘拉下来,切断那些电子的光刺。

然后推开窗,一股凉风立马扑过来,带着雨水和远处树林的气息。抬头一看,天已经彻底黑了,星星们把黑色的天鹅绒织得密不透风,亮晶晶的。 月亮出来了。 它不是那种正对着我们的“满月”,更像是一轮朦胧的半圆,要么是一团被水浸湿的灰白色。

要是月亮开了大灯,我们都能看到它,但那时候,月亮只是路边的一个霓虹灯牌,亮得让人有些想哭,又不敢多看。

只有当路灯彻底熄灭,它才显得温柔。 这时候,我会把手伸出去,假装抓握,手心全是汗。心里想:“月亮,你看,我碰你了吗?”实际上月亮根本没有温度,它只是光,一个普一般/平平通的光。但它却让人认定,这世界实际上是有温度的。 记得去年夏天,我去海边玩。

那时候特别热,柏油马路都软得像轮胎子。下午三点,忒阳毒得像要把人煮熟,我躲在空调房里的电视前,捧着冰镇啤酒发呆。

突然,楼角上那个老式的路灯灭了,紧接着,月亮不知藏到了哪,突然从头顶的电线杆后面探出了头。 那一瞬间,我认定世界宁静了。 它不像忒阳那样咄咄逼人,也不像电灯那样冷冰冰。它静静地悬在那里,像个沉默的法官,俯视着整个城市。我的影子被拉得老长,像一条黑色的蛇,爬满了墙壁。我站在阳台上,看着月亮,心里突然涌起一股挺复杂的感觉。 有时候,月亮会显得孤单,它每天只能看到一条或两条,一上天的时候,一落地的时候,中间隔着几个小时。它知道,有时候它会等了挺久,最终才在这一天出现。它知道,有时候只有它自己一个人,才刚刚从沉睡中醒来。 但我不认定这些悲伤。 出于我知道,月亮一直在。它见证过我出生时的第一声啼哭,见证过我幼年时的第一次跌倒,见证过我少年时的第一次孤独。它把那些秘密都藏进自己圆滚滚的肚子里,等风停了,等夜凉的时候,才肯出来和我们玩个游戏。 它用光告诉我们,黑夜并不是可怕的终局,而是一个能够呼吸、能够发呆、能够惦记家乡的时刻。 前天下个月亮出来时,我躲在被窝里,借着月光看书。书页在月光下泛起了银色的光泽,就像月光洒在书页上一样。我读到了关于海洋的故事,看到了章鱼变成人类的样子。

那些世界仿佛比现实更真,更广阔。 后来,我也去了月球,要么起码是想去。

我想象过那种环境,没有空气,没有水,只有陨石撞击留下的坑,和无数张脸在黑暗里摸索。但我并没有去,出于我知道,在那儿,月亮可能也只是一个冷冰冰的石头,没有温度,没有表情。 而目前的月亮,它这样多好。它不需求讲话,不需求解释。

只要升起,我就知道,它在看我们。 有时候,风会把我的头发吹得乱糟糟的,我习惯性地把头发向后捋,假装啥也没形成。但我知道,月亮看到了。 它不嘟囔,不数落,只是静静地亮着。它就像我们那个都不认识的亲人,我们见面时,它不讲话,只是静静地照亮我们,让我们看清彼此的脸。 要是某天人没了,走的时候有个不起眼的月亮,是不是该庆幸,它还在天上亮着?它起码证明,还有一个人,记得我们。 今晚的月亮挺大,挺大,大到我想伸手去抱它,结局手一伸,却只抓到了一片漆黑的虚空。但它的光芒依然穿透云层,照进我的房间,照在我的床头柜上,照在我正在写下的字里行间。 它是个好月亮。 它不完美,不时有圆缺有时缺,有时缺得只剩个弯弯的钩子,像婴儿的嘴唇。但这有啥关系呢? 只要它还在,只要还能照亮我们回家的路,它就是一轮永不落幕的舞会。

只要我们在它的光芒下,依然能安心地入睡,依然能在这夜晚里,英勇地、轻轻地去爱,去想,去活,它就充足了。 月亮啊,谢谢你。 谢谢你让我知道,黑夜不是寂寞的坟墓,而是另一种更自由的启动。 目前,我关上灯,把月亮留给我。明天,忒阳会升起,带来新的故事,新的风,新的潮水。但今晚的月亮,它归于今晚。 晚安,月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