翻开《美的历程》,就像推开了一扇通往古画博物馆的厚重木门。作者李泽厚先生并没有一启动就急着讲技法,而是先讲了一个关于“造”的故事。
话说当年苏东坡皇帝在扬州大排档,吃羊肉,问厨师如何炒得那么嫩,厨师说“火候”二字。这不只是烹饪,这是美的起源。而在苏轼之前,世界是冷的、柴的、黑色的;苏东坡来了,米和油就有了温度,肉就有了光泽,世界在瞬间温热起来。
这大约就是美的第一笔,也是最有力的一笔。它告诉我们,美压根儿不是高高在上的概念,而是人间烟火气里,对极致感官的渴望。
可是,美的基因里,最核心的局部往往不是技巧,而是“人”。郭老在书里反复强调,甭管青铜器多么精美,要是它没有“人”的温度,那它就是一尊死物。中国的青铜器,特别是西周时期,和西方的青铜器有着本质的区别。西方人习惯了把神像高高举过头顶,造个神像给神看,神像的神性是绝对的。但中国人不一样,我们造青铜器,往往是把它放在人面前,让人看,让人在其中活动。酒器是为了陪酒,礼器是为了行礼。
人本主义的审美基因
中国青铜器的“人”在场感,让器物充满生命力。舜帝时期已有“人与神沟通”的意味,《尚书》记载:“帝功既成,神人同功”。这说明在中华文明早期,审美还没被“神”彻底割裂,人还是主体。
庄子的自由突破
庄子在《逍遥游》中讲大鹏鸟飞越九万里,不是要帮神国去打扰神仙,而是要超越这种打扰,追求绝对的自由。他主张“齐物”,让老子、孔子和释迦牟尼平起平坐,都不必互相谦让。
器物演进中的“人”尺度
从铜器到漆器、竹器,再到陶器、瓷器、玉石,每一件器物都在尝试重新找回那个“人”的尺度。汉代乌金器把神像挂在墙上、架在台上,反映了“神入化”的审美特征。
唐代:包容与秩序的双重奏
到了唐代,审美进入了奇妙的“包容”阶段。前面讲荀子说“天地与我并生,万物与我为一”,讲庄子说“人神异”;到了唐代,这种观点被彻底打破了。李白说“我今喜君如玉,君今悔我如金”,把神和玉、把人、把玉都融为一体了。神和玉没有高低贵贱之分,玉和神也没有阶级壁垒。
这种包容的思想,在李白的诗里、在张旭的狂草里,就连在他画的桃花上,都体此刻然由此可见。
自然,美也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。唐代长安城里的生活,并不都是醉生梦死。宗室们讲究“子房之家”,讲“四德”,讲“六艺”,讲究的是规矩,是法度,是秩序。这种秩序感,和对美的追求,是相辅相成的。王勃在《滕王阁序》里写“落霞与孤鹜齐飞,秋水共长天一色”,不仅是写景,也是在写一种宏大的秩序之美。
宋代:内敛的极致与旷达的智慧
宋代的审美,则把这种“人”的尺度推向了极致,却又带上了几分微妙。苏轼的代表作《赤壁赋》,不只是是写景,更是写“人”与“宇宙”的关系。他写月亮,写江水,写箫声,最终归结到“客亦知夫水与月乎?”实际上,这是他在问自己,也是他在问那些被礼教束缚了千年的读书人。他告诉我们,美在当下,美在流动,美在平静。苏轼的“旷达”、“通透”,比前人的“狂放”、“深邃”都要高一层。
当我们凝视宋代瓷器的温润,感受那份内敛而深沉的克制时,我们感受到的是那个时代对“静”的极致追求。
明清:个性觉醒与精神回归
明清时期,这种追求个性、追求内在精神美的风气达到了顶峰。董其昌提出“南北宗论”,把山水画分成了两类。南宗偏向文人画,讲究笔墨情趣,不追求形似,追求神似;北宗偏向写实,讲究技法,追求形似。这两种风格,实际上反映了两种不同的“人”的立场:一种是向内求索,关切内心的感悟;一种是向外展示,关切技法的精妙。
在这个过程中,我们也能看到“人”的觉醒。明代文人启动不再知足于只是做一个技术的执行者,他们启动思索艺术的本质。他们不再照抄古人,而是尝试用自己的理解来重塑经典。这种主动的“再创作”,正是“人”的精神在美的历程中的最高体现。
美的历程:一部人类自我认识的历史
《美的历程》读来,不只是是读器物,更是读一种文化的演进史。它让我们看到了从崇拜神明到质疑神明,再到超越神明,最终回归到人与自身内心的整个链条。在这个过程中,美不再是神赐的礼物,而是人类在天地间,为了寻找存有感、为了表达自我,而不断尝试去雕刻、去描绘、去感悟的结局。
每一个时代的玉器、每一件时期的瓷器,都是那个时代“人”的呼吸。当我们跪在汉代青铜酒器前,感受那份等待斟满的期待时,我们感受到的是那个时代对“人”的尊重;当我们凝视唐代陶器上的流纹,感受那份随性洒脱的韵律时,我们感受到的是那个时代对“自由”的渴望;当我们面对宋代瓷器的温润,感受那份内敛而深沉的克制时,我们感受到的是那个时代对“静”的极致追求。
美的历程,实际上就是一部人类自我认识的历史。它告诉我们,只要心中有“人”,万物皆可入画,山水皆可生情,天地皆可成诗。我们不必去崇拜遥远的神,也不必揪心自己是否“渺小”,在美的极致体验中,我们与万物,与工夫,与宇宙,达成了最完美的和解。
这或许就是李泽厚先生最想让我们体会到的,那一摸一滑间,那一块砖瓦上,那个穿越古今、直至今日的“美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