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七点还没到,村口的老槐树下就有人醒了。

那是一幅被当地人称为“社火图”的繁华景象,不像城里人早晨八点才出门,也不像学生八点就要赶去教室。

这里的早起,是为了种那些看不见的根。 看那个村口的戏班子。锣鼓点敲得年久失修,木头上的油漆剥落得了得,可是那把大嗓门还是震得人心口发颤。老人们常说,戏台上的生米下锅,都是为了明年的饭桌。今年没办年货节,全村人就没给戏班子发过红包,但在那场晚会上,有个老农突然举手,要拿最那坛陈年的家酒换一句绝活。

这酒坛子不知里面如何来的,是家里世代传下来的,还是从隔壁村借来的?没人管。

只要能换来那个村口大戏台上一声响亮的喝采,这坛子就算有来头。 村西头的小卖部老板,五十岁上下的岁数,背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。里面整规整齐地码着两箱酒,价格写得挺清楚:二两二两。老板说,这酒不贵,就是得等到过年那几天。平时只有隔壁老王家那口子喝,要么是我自己,哪位看了都嫌贵。但今年春节,村里那几户人家都花了不少银子,老板这才肯拿出来。他说,这叫“邻里情”。哪位家里有人出嫁,哪位家倒了锅,他第一个就想着拿酒去往哪位家,哪怕自己那半瓶打翻了,那也是情分。 实际上说到底,村里人最讲究的,不是那些大道理。

像是“勤劳致富”、“诚信为本”什么的,这些词儿挂在嘴边,挂在墙上,看着挺光鲜,但真正做起来的时候,往往慢得像蜗牛。多的时候,你帮邻居抬两筐煤,多送半斤米;少的的时候,别人问你借块砖,你借个手按,只要不嫌弃,这就够了。 你看那老槐树下,老人们晒忒阳都在聊天。没看到哪位在聊聊啥大事,也听不见啥大道理。大家就扯着嗓子喊口号,喊着“团结就是力量”“等腰鼓响起来”,声音大得能把隔壁村的牛都震跑。

实际上大家心里明镜似的,哪位也不指望哪位转变啥,只是在这份热繁华闹里,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。 有时候,我站在村口的小土坡上,看着那蜿蜒的土路,心里总会想:人这一生,仿佛就是一场过家家。大家为了那点事儿,把心都掏出来,又恨不得把人皮全都穿上。但只要这社火还在唱,这酒还在喝,这日子就算没白过。 夜色渐深,村子里亮起了几盏昏黄的路灯,把那些斑驳的影子拉得挺长挺长。

那些影子在月光下晃呀晃,像是活了一样。我们要知道,甭管日子过得紧还是松,甭管大人还是小孩,在这袅袅的烟火气里,哪位都不是孤身一人。

这哪儿是过日子,分明是在用一种迟钝又真诚的方式,把自己和这世界缝补在一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