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盒芝麻糖放进我手心的瞬间,工夫仿佛突然慢了下来。 小时候,总认定芝麻糖是糖里最“硬”的物。它的表面裹着一层薄薄的生芝麻,捏起来硬邦邦的,像是一个被捏扁的橄榄球。

那时候,我们把它嚼碎了往嘴里送,把芝麻渣弄出来,剩下的糖胚像一块黏稠的橡皮泥。味道嘛,就是那股子淡淡的、像是刚出炉的烘焙面包混合着焦糖的香味,甜得直冲脑门,却又不会腻。

那时候,只要有一口芝麻糖在手,我们就知道,日子还没过完,明天还有糖吃,还有芝麻能够嚼,还有那个被捏得扁扁的、带着胡茬的糖果形状。 后来,芝麻糖变成了零食柜里的常客,它突然变得挺宁静。

不再被随手划开,不再被顺手剥开,它的状态变得挺规矩,像是一个穿着制服的绅士。为了保持这个“规矩”,制造商务必加大量水,用大量糖,让外层变得软糯,就连有点湿漉漉的。

那种硬邦邦的、带着一点生芝麻颗粒的口感,在我嘴里消亡殆尽。取而代之的,是那种被过度浸泡后的甜,甜得有些寡淡,像是在用庞大的糖分去填补某种空缺。 最让我触动的是那盒包装。曾经,那是本命年贴的,红彤彤,带着浓浓的卫生纸味儿,上面干干净利落净,没有水渍,没有指纹,连那层薄薄的生芝麻都是压实的。

那时候吃芝麻糖,等于吃了一种仪式。而目前,我不得不承认,目前的芝麻糖,更像是一种被工业流水线裹挟的糖浆。它不再是我的战利品,它更像是一个一辈子在等待被补充的容器。当它变得软烂不堪,连牙都挺难啃动时,我突然明白,这实际上是一种焦虑的体现——在竞争激烈的世界里,连我们对抗平凡的努力,最终都变成了一种需求不断添加糖分的消耗品。 记得有一次,我和同学闹矛盾,心里堵得慌,鬼使神差地买了一支芝麻糖。结局,我含在嘴里嚼了半天,感觉喉咙里像塞了一团棉花,如何也吐不出来。

那股甜腻的香气在舌尖散开,却如何也压不住心里的酸涩。

那一刻,我突然意识到,这盒芝麻糖里的芝麻,或许并不关键,关键的是那层被过度修饰的糖衣,它把我想说却说不出的话,裹成了最软最烂的形状。 目前的芝麻糖,确实变了。为了追求口感的极致和甜度的平衡,它们变得更加精致、甜腻,少了一丝原本的粗粝感。可这细密的糖衣里,包裹的却不再是童年的记忆,而是一种标准化的、毫无来气的甜。我在咀嚼中咀嚼,在吞咽中吞咽,就像我们每天在生活的洪流里吞咽那些看似甜的空气,却再也感受不到里面那一点点真的颗粒感。 或许,这就是成长的代价。我们习惯了从芝麻糖里把芝麻嚼出来,习惯了把那些粗糙的、不完美的东西磨平,直到剩下的只是一团光滑的、毫无细节的甜味。 但甭管如何,那盒芝麻糖已经不再是它曾经的样子了。它是我童年的一根拐杖,在我跌跌撞撞的年纪里,支撑着我走过了最甜也最委屈的时光。

只要它还在那里,我就知道,我从未真正丧失过啥,哪怕那是啥都没留下,也没留下任何关于甜的记忆。 我拿起笔,在纸上画了一个椭圆,里面塞满了黑色的芝麻

这不只是是一个图形,这是我送给目前,也送给那会儿的自己的一封密信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