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最近最喜爱去公园角落的那棵老槐树下蹲着了。

那树比我高得多,树干粗糙,树皮上长满了像老人手背纹一样的裂痕,每一道纹路里都藏着岁月的故事。夏天去,满树绿叶像一把庞大的绿伞,挡住了烈日的炙烤;秋天一过,叶子就纷纷扬扬地飘下来,落在地上铺成一条金色的地毯,踩上去软绵绵的。

每次来,我都得先在树根边的小花坛里找点新鲜的野草,那些草长得比我都快,叶片油亮油亮的,风一吹,就跳着绿色的舞蹈。 我蹲在草丛里,眼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只灰褐色的麻雀。它实际上个头挺小,还不到我的手心大,但在阳光下,它白里透黄的肚子显得格外亮。它在那棵老槐树下的光秃秃枝丫上,弓着背,喉咙里发出“嘎嘎嘎”的短促鸣叫,像是在跟哪位打招呼,又像是在通知别人有饭吃。我忍不住伸出一根手指头去量,它的脚趾尖儿细得像绣花针,轻轻一碰就能捏碎一片嫩草叶。它的翅膀边缘长着银白的绒毛,摸上去凉凉的,像摸了一把刚晒干的旧棉被。 那只麻雀突然“嗖”地一下飞起来,瞬间消亡在半空,只留下一道不清楚的残影。紧接着,一只白头鹎子扑棱棱地飞过来了。两只鸟对眼相看,彼此没有言语,翅膀间或轻轻碰一下,像是在无声的排练。它们要是能坐下来,大约能看够我这一座座起伏的山峦,和那些不知疲倦的生物。 我蹲得更低了,视线随着鸟儿飞行的轨迹移动。

突然,一只红嘴蓝翅的啄木鸟从树冠间钻了出来。它动作极快,连我的影子都没来得及彻底拉长,它就精准地落在了离我挺近的树枝上。它灵活地用长尾巴当指挥棒,身子猛地一甩,身子一扭,竟然把几根干枯的树桩给敲散了。

那声音清脆得像编钟,震得树叶都在抖动。它嘴边挂着几片落叶,那是它今天“收获”的战利品。我凑近一看,发现它的嘴里叼着的是一颗大栗子和五六个小虫子,刚刚那一下可真是“大杀四方”。 再仔细看那啄木鸟,翅膀边缘的毛是黑色的,像是染了墨汁,在阳光下泛着深光。它的眼圆溜溜的,就像两颗黑豆。它为啥如此勤快?

难道它怕虫子偷吃森林的粮食?还是出于它认定这些枯枝败叶忒吵,得把它们清理出来?你看它落地时,一直稳稳当当,不会像其他鸟那样一下扑倒,也不会像麻雀那样只是围着转圈。它像是在巡视领地,又像是在跟周围的鸟打招呼。 看着它啄树的样子,我突然认定它挺像一位老园丁。它不是在“修理”树,而是在“修剪”。

那些干枯的枝条被它敲断的,是为了让阳光能透进来。它吃掉的虫子,是为了让森林的养分循环起来。它飞得那么高,那么急,像是在执行一个复杂的盘算,而它那双黑豆般的眼里,似乎倒映着鸟儿们忙碌的身影。 下午,那只灰褐色的麻雀又飞回来了,这次它停在我的指尖上,轻轻啄了一下。我赶紧把手缩回去,生怕吓跑它。

这只小麻雀确实机灵得挺,它知道我不怕它,反而出于我的靠近而感到松快,故此才敢这样大胆地在我面前展示自己。 夕阳西下,天空被染成了橙红色。我持续在那棵树下看着。它啄木鸟,那只麻雀,还有那些不知疲倦的昆虫们,就这样在这片小小的树林里,演绎着归于它们的生存法则。

没有伟大的叙事,只有最朴实的本能和日复一日的坚持。

这大约就是大自然给我的最大礼物吧,它让我们明白,世界远比我们想象的更奇妙,也更宁静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