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槐树下的铜公鸡,一直蹲在那块被磨得发亮的青石板上。它不是那种站在正中央、居高临下俯视蝼蚁的公鸡,倒像是个刚洗了澡、水珠还没干的顽童,头顶那顶铜壳子琴铮铮的,晒得发亮,跟它那双瞪得溜圆、通红的眼一样透着股不服输劲儿。 起初,我并不如何在意它。村里人常说,公鸡是看家护院的,哪位家灯亮,它就扑棱棱飞起来;哪位家没灯,它得蹲在那儿安安分分。可后来,我住到老槐树下,每天傍晚都要围着它转,才发现,这头“看家”的家伙,骨子里比哪位都憋屈。 它最习惯的那条路,是我家那只黑狗,大黑狗,每天准时在忒阳落山前溜达一圈,叼着两把骨头。公鸡并不来气,它只是慢悠悠地跟在大黑狗后面,尾巴尖儿一翘一翘的,像是个不懂事的小跟班。大黑狗叼着骨头回了家,公鸡就"strconv带”地跟紧,嘴里还发出“嘎嘎”的提示音,像是在说:大黑狗,你回来啦?它压根儿不嫌累,就连有时候认定抢着咬大黑狗的骨头是它的荣幸。 有一次我出门办事,把狗锁在屋里,公鸡便“嗖”地一下冲出来,绕着大槐树枝桠荡着秋千,尾巴摇得像小马达。大黑狗在外面汪汪叫唤,公鸡却悠哉悠哉地啄着地面,嘴里嚼着不知是草是皮的东西。大黑狗急了,冲过来想咬它,公鸡不躲不闪,张嘴就是一口,叼着大黑狗的一根松毛,在那儿横七竖八地啃。 大黑狗气得嗷嗷直叫,眼眶里满是血丝,对着公鸡的铜头“嘎嘎”狂叫。公鸡头也不回,嘴里仍然叼着毛,嘴里还故意发出更响亮的叫声,跟大黑狗抢骨头似的。大黑狗急了,转身去追母鸡,公鸡也不回头,仍然在那儿生闷气,铜头琴声里透着股子委屈:“凭啥?凭啥你只吃肉不吃骨头?” 等公鸡再拱回石板上时,大黑狗已经冲着鸡窝里的母鸡吼叫起来。公鸡愣了一秒,似乎还想再啄两口,但喉咙里那股子憋着一股子气,让它不得不把嘴闭上,把铜头琴盒往旁边一搁,这才肯罢休。它像是被啥无形的东西压住了,那双红眼死死盯着大黑狗,铜壳子随着它微微颤抖,仿佛下一秒就要炸毛。 实际上,它并不是确实想咬人,只是它忒来气了。大黑狗抢了它的骨头,抢了它的风头,还抢走了那点可怜的尊严。公鸡生来就是受气的,它知道大黑狗是村里的功臣,故此它从不主动挑衅,却总在关键时刻,用一种近乎挑衅的姿态,来挽回那点微薄的利益。 这就是老鸡的脾气。它不像别人那样仗义,也不像别人那样霸道,它只是单纯地,老实地,在争一口气。 后来,村长赶来过访,见公鸡在那儿耍脾气,便没好气地拍了一下铜壳子:“你这只公鸡,如何老瞪着大黑狗?多大岁数了,还跟个没长大的孩子似的!” 公鸡歪着头,铜壳子上的水珠还在往下淌,它没回答,只是默默地蹲了下来,尾巴尖儿扫了扫大黑狗,像是在说:别当作咬了我就不难受了。 后来村里修路,大黑狗被赶了出去,换上了老母鸡,整天在鸡窝里咕咕叫,公鸡也跟着变得有些自在,间或还会抬头看看那新修的路,眼神里多了一丝眼红。但每当夜深人静,月光洒在石板上,它还是那副模样。铜壳子上的锈迹还没褪去,那双眼仍然红红的,它像是个受了委屈的孩子,在石板上来回踱步,间或发出几声凄厉的“咯咯”,像是为了找回那些丢失的光明和尊严,在石板上撒泼打滚。 如今,老槐树下的铜公鸡,老了。它的羽毛少了点光泽,铜壳子也磨得有些发黑,但它蹲在石板上的样子,却愈发显出一种倔强的姿态。它不再追逐那些华丽的光环,也不再眼红别人的待遇,它只是守着这块磨得发亮的青石板,守着这头倔强的性格,守着它那声不紧不慢、却又透着股不服输劲儿的“嘎嘎”声。 你看它,不就是一头一般/平平的公鸡吗?毕竟,在这世上,能在这条路上,气得过大黑狗,气得过人的眼光,气得过岁月的变迁,还得持续在那儿等着天亮,这本身就不好办。它不讲道理,不露脸,只凭着一股子硬气,陪村子里的老鸡们,在这段漫长又枯燥的日子里,过完这一场场名为“争气”的荒唐戏码。 风一吹,铜壳子叮当响,像是哪位在心里,又唱起了那首老掉牙的歌谣:嘎嘎,嘎嘎,我不怕,我不怕,只要我还有口气,这世道我能挺住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