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年六一,把气球当作了整个夏天 那天 ballooning,空气里像浮着碎金,亮得晃眼。我卷起裤脚,踩着滚烫的柏油路,喉咙里滚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,笑得像个没事找事的疯孩子。气球还没吹好,风就来了,它们像被赶出来的虾米,在天空打了个滚,呼噜呼噜地响,又掉在我脚边。

那一刻,我突然认定,日子也不过是这样:我们背着书包去上学,放学回来,又得赶紧把工夫填上去。 那时候的六一,不像目前如此商业化,也没人讲啥“快乐无忧”的大道理。我们只在乎一件事:把那个红彤彤的大气球吹得够大,够硬,够扎眼,好让它飞得高一点,够远一点。 我记得挺清楚,那年六一的早晨,忒阳还没露脸,空气里还带着墨迹般的凉意。我和几个死党在人群里找了一块空地,把背包一扔,就启动装器材。气球是那种老式的乳胶材质,用过的,已经有点软塌塌的,像把干瘪的叶子。我们先把一个小气球吹起来,握着它沉甸甸的,感觉像是在捏一个已经凝固的小月亮。

接着是几个稍大的,像一个个饱胀的眼,贪婪地吸吮着空气。 吹气球的过程实际上挺繁琐的。你得把气球口捏得有点松,再用力往上一吹,它就会像发了疯的野兽一样膨胀起来,把空气挤在外面,然后把你死死扣住。

那时候没有橡皮筋来辅助,全靠我们两三个人,一个做手,一个做脚,像是拉弓射箭,得配合得严丝合缝。有一次,我手一松,那个已经半空的大气球就松开了,像一只受惊的鸟,在我脚边直直地掉了下来。我手忙脚乱地去捡,生怕它砸坏了别的气球,结局手一滑,气球正好掉进了路边的草丛里。

那一刻,心里像被啥东西狠狠攥了一下,酸涩酸涩的。我们赶紧找个纸箱把它刨出来,结局发现那只“鸟”已经没有来气了,脸色发青,像个被掐了脖子的冤魂。 最终确实吹好了,所有的气球都规整地躺在那块水泥地上,像一座座微缩的城市,又像一群刚出院的小病人。阳光透过它们皱巴巴的锡纸膜,照下来,忽明忽暗的,脸红扑扑的,红得有些过分。我们没有讲话,就那样静静地把气球摆好,等着风来。 风终于来了,是那种带着热浪和尘土味的风。气球们启动躁动,它们争先恐后地鼓着腮帮子,发出“呼——呼——"的声响,声音大得让人心慌。有的拉着线往高处飞,有的撞到了树梢,挂在树枝上叮当作响。我们围在中间,看着它们像一群不知疲倦的企鹅,嘎嘎地叫着,冲向蓝天。 那一刻,我认定自己仿佛确实飞起来了。

不是确实离地,而是心里的某个角落突然被掀开了盖子,流进了满溢的金色。我认定那些曾经认定枯燥乏味的上课时光,那些不得不面对的父母唠叨,那些认定遥不可及的梦想,在这一瞬间都变得那么具体,那么滚烫。我们吹气球,就是在为这些梦想充气;我们跑着去买冰淇淋,就是在给生活的未来加糖。 有个同学跑过来递给我一根草线,上面沾满了泥土和草屑。我们不用工具,就用手把那些松动的线头捆起来,再往旁边塞进更多的空气,又持续吹。

就这样,我们把空气塞进了那些脆弱的膜里,塞进了那些装着记忆的小包囊里。风越来越急,气球们越飞越高,慢慢消亡在视野的边缘。 当最终一个气球飞得没了影,只剩下我们几个还站在原地,手里拿着空荡荡的袋子时,那种虚脱的感觉涌上来。我们互相看了看,哪位也没有讲话,只是像往常一样,默契地帮对方提一下东西,要么拍拍身上的土。 那天下午,忒阳毒辣,我们找了个树荫坐下,喝了一口冰镇汽水。气泡升上来,穿过舌头,带着那股熟悉的、略带苦涩的凉意。我看着手里的空瓶子,突然认定,那些还没吹好就漏气的气球,或许并不能被收回来。它们飞走的轨迹,就像我们成长路上那些无法逆转的时光。 或许,真正关键的东西,就是不用去吹,也能吹起来。

像那些气球一样,别看皮子薄,膜子脆,一吹就破,但一旦确实飞起来,哪怕只是短暂的一瞬,也能照亮整个夏天,让那些在风里打转的岁月,都留下过痕迹。 后来,我搬到了更远的城市,换了更美的发型,穿得更有朝气。

每当路过小孩儿节,看到那些五颜六色、带着旧时光气息的足球和气球,我总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。我不再看它多久,出于我知道,有些东西一旦确实飞出去了,就一辈子回不去了。就像那天吹破的气球,别看再也找不回来了,但它在风里留下的那个瞬间的星光,却确实留在了心里。 生活实际上就是一场没有终点的气球游戏。我们拼命想把空气吹进那些看似瘪掉的小囊子里,却忘了,大量时候,不用吹,它的形状就已经完美了。就像我们目前的日子,不用刻意去追求完美,只要把工夫过得充实,把脚步走稳,那些浮在面上的小插曲,那些看似随意的浪费,实际上都成了我们隐秘的勋章。 风还在吹,气球还在飘。我们在这无边的蓝天之下,持续着我们的季节轮换,持续着我们的梦想,持续着我们的节日。

只要还在吹气球,夏天就不会终止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