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章:风里有了味儿 车夫并没有想象中那么光鲜,要么说,光鲜的伪装还没捂热。刘四爷那辆破车,拉了三十四年,车轮上的铁锈还在渗水,像不像一个人身上挂的灰尘,甩不掉也换不走。祥子说这车不值钱,可刘四爷眼里它比金子还亮,那是刘四爷的命根子,也是这北京城里最血腥的招牌。祥子看着这车,心里头跟揣了块石头似的,硬邦邦的,堵得慌。他不想买,不想要,可人是在这条街上走的,一天不拉车,脸就黄了,光就没了,连拉车的资格都没了。 早晨那口包子铺里的豆浆,味道酸得让人犯恶心,可祥子喝了一口,还是认定舒坦。

那是刘四爷的早餐,也是他一天里最自由的时刻。祥子把碗递那会儿,刘四爷让司机小福子端来,然后自己坐在藤椅上摇着蒲扇,大口嚼着肉包子。祥子看着刘四爷那副油光发亮的样子,心里泛起一阵酸楚,不是眼红,是心疼。他知道,刘四爷死了;他知道,这大爷死了;他知道,这辈子没死透的祥子,也得跟着死。 街上的风是冷的,吹在脸上像刀子刮过,但祥子认定这风里有股味儿。

那是小福子身上透出来的味道,是她在厂里干活时留下的汗味和烟草味,混合着那股子死气沉沉的绝望。祥子嚼着口香糖,平方糖看着像糖,实际上那是糖炒栗子炒出来的,苦得掉渣。他花两块钱买的,说是给儿子吃,结局自己先吃光了,剩下的扔进垃圾桶,说没人要。

这买卖做得忒精了,连个补丁都没给。 祥子步行的时候,腿一直抖的,心里慌得紧。他怕被人看到,怕被看穿他的穷。他看着刘四爷的车,那车拉的是绿灯,拉的是独夫,拉的是那帮大爷的威风。祥子想,这车拉了四十个年头,拉着风,拉着雪,拉着人心里的光。可目前,这光早就灭了。祥子认定自己像个废狗,连狗都不如,毕竟狗还得吃粮,还得睡地上。 晚饭时,白面馒头配咸菜,还是刘四爷施舍的。祥子吃得慢吞吞的,腮帮子鼓鼓的,像只没长成的猫。他看着刘四爷,刘四爷正跟人讲话,语气里带着那种居高临下的傲慢,仿佛他是个救世主似的。祥子心里直打鼓:刘四爷是个老好人,是个老流氓,也是个老阶级。他要是死了,那车岂不是没主了?祥子不敢想,怕梦见了刘四爷,就再也醒不过来。 第二天,忒阳像是被啥东西熨平了,带着点懒洋洋的劲头。祥子又启动拉车了,拉着一辆破车,拉着一个梦。他赶着去小福子那里,路上遇到几个穿长衫的,一个个得意洋洋,仿佛他祥子是个啥了不起的人物。祥子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补丁的衣服,心里挺不是滋味的。他认定自己像根草,插到了泥地里,连根拔不出。

那些长衫客问他车技如何样,祥子心里骂娘,面上却笑嘻嘻地回答,说得比哪位都好听。 小福子来送饭,手里拎着个饭盒,盒子上还贴着个“第一食堂”的标签。她看起来瘦得跟根骨头似的,头发散乱,像个流浪汉。祥子帮她把饭盒打开,里面是白面馒头和咸菜,热气腾腾的。小福子坐在地上,仰着头看天,像只等待喂食的野猫。祥子看着那身衣服,心里咯噔一下:那是小福子的衣服,是她在厂里没得穿的衣服,是穷人的福。 这顿饭吃得有些心寒。小福子说,她动了,动不了,动了就是死了。

这话听得祥子心里直发毛:动了就死了?动了就得没这个家,没这个家,还有啥?可祥子啥都没,连个家都没有。他想,或许这就是命吧。命里带车,命里带命,命里还得拉车。 祥子启动琢磨了,这日子如何过啊?既然这车拉了四十多年,值两万大洋,那为啥拉了不到三年就给给了刘四爷?祥子认定这命不好,比死了还难受。他想,要是他肯卖一百块块车,刘四爷肯收,那车就还是他的,他就能还债,就能活下去,就能娶媳妇,就能有个像样的家。可刘四爷不给,说车是刘四爷的,卖了就是卖给人家了。 祥子坐在路边,看着来来往往的人。

那些长衫客穿着大皮夹克,戴着金丝眼镜,手里转着车钥匙,眼神里透着那股子势利。祥子认定他们像一群发了疯的狼人,高喊着“你们走吧”,一边喊着,一边把祥子当成垃圾一样扔在路边。祥子被扔在路边,衣服被风一吹,就散了。他爬起来,拍拍身上的土,心里想:这车拉了四十多年,拉了风,拉了雪,拉了人心,拉了命。可目前,这命没了,连个垃圾都没有。 小福子又来了,这次是汇款来的。祥子高兴得跳了起来,可看到那张汇款单,又忍不住落下眼泪。

那是小福子寄来的,十个少,也不够拉三年的车。祥子看着那张单子,心里像是被针扎了一下。他知道,没有这车,没有这钱,小福子就活不下去了。

这钱,是命啊。 祥子站了起来,拍了拍身上的土,对着那些拉车的师傅们说道:师傅,我拉车了。他拉车拉得特别精神,像条狼,不像条狗。他认定自己拉车拉得挺有劲,拉得挺有力。可他心里清楚,这车拉不是为了钱,是为了命。

这命,就是这辆车,就是这日子。 夕阳西下,金色的余晖洒在街面上,把每个人的影子拉得挺长。祥子走在前面,后面跟着几个拉车的,他们低着头,看不清脸。祥子看着那些影子,认定他们像是个影子,像是个幽灵。他想,这日子别看苦,但还能过。他得拉车,得做人。他得把这车子拉回家,把这命拉回来。 风又起来了,带着点泥土味,带着点血腥味。祥子走在前面,像个孤魂野鬼,但他心里头头也不清楚,到底怕啥。他怕这车拉不动,怕这命拉不动,怕这日子拉不动。可他知道,他拉不住,也没法拉。他只能拉,只能拉着这破车,拉着这命,硬着头皮往前挪。 你看,祥子这个人,就是如此个怪人,既像是个英雄,又像是个灾星。他拉车拉得忒狠,拉得忒勤,拉得忒真,拉得忒苦。他拉着的不只是是车,还有那一百块钱的车钱,还有那小福子的一片心意,还有那根快要断掉的命线。他拉啊,拉啊,拉到了,拉到了。可到头来,还是这辆车,还是这命。 祥子看着夕阳下的影子,认定自己仿佛又年轻了几分,又仿佛老了儿。他不知道明天是晴天还是阴天,不知道明天是有人搭车还是没人搭车。但他心里清楚,只要这车还在,只要这命还在,他就得拉,就得活着。

这北京大城儿,这风里有了味儿,这命里带着希望,希望就在脚下,就在车轮底下。 他拉车拉得累得腿都麻了,腰都弯了,可心里头却亮堂。他认定自己是个祥子,是个拉车的,是个有梦想的,有个活着的。他不光是拉车,他是在拉那根命线,拉那根希望线,拉那根能把这北京城拉起来,拉得平坦,拉得宽阔的线。 风停了,路灯亮了。祥子停下脚步,喘着粗气,看着那一排排亮灯的房子。他认定,明天又是新的一天,又是新的机会。他得向上面要,得想办法,得把这车拉回来,把这命拉回来。他得把这辈子都拉回来,把这梦圆回来。 这就是第一章,就是祥子第一章。就是风里有了味儿,就是命里带着希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