风筝 今儿个忒阳毒,整片天空像焊死了一样,我没如何出门,就在自家院子那棵老槐树下坐了一上午。老槐树长得高,枝桠多得像把铁架子,风一吹,叶子哗哗响,像哪位在哪位在替我唱山歌。我手里拿的那根竹竿,比我的手指头还粗,绑在竿上的那条红绸剪影,此刻正像条倔老头,硬是顶在那个酷热的天上来。 起初那会儿,风是死气沉沉的。我试着提竿,像提啥极轻的羽毛,结局用力过猛,线崩断了。

那条红色的绸子,随着以往的风势,像条断尾的鱼,在院子里欢快地扑腾。我急得直蹲在泥地里,把裤脚都摔脏了,眼泪在那时候不是流下来,是直往裤子上蹭。 后来,风起来了。但那是那种带着股子躁动劲儿的风,吹得像一匹拍马的土狗。我撒手了,那是这辈子第一次没拉着风筝。我蹲在墙角,看着那条断了的线,心里骂娘。我又去捡,结局又散了。

这时候我才知道,原来风筝是有重量的,那根红绸子轻如鸿毛,可风一吹,它就能被扯着飞起来。 那天下午忒阳最烈,温度能让人把汗都烧干。

我想到隔壁张大爷,上次他家那只“雄狮”风筝,也是这时候被吹跑的。

那天下午,张大爷正坐在老房子的院子里,掏出一把草扫帚,把他家那只大风筝往西北边的风里一送。

那只雄狮风筝,那是由他亲手糊的,脸上画着大胡须,眼是用黑电线拼出来的。他没讲话,就在那儿盯着风,直到风停了,那只大风筝才轰地一声,被风追得东倒西歪,最终愣是掉在院子里,摔烂了个底朝天。张大爷没哭,只是笑着跟我说:“风儿不听话,咱得给它找个新把式。” 后来,我又买了一张竹布做的长条形风筝,这次没再让它破。我学着张大爷的样子,把风筝往西北角一站。

突然,一阵风掠过鼻尖。

风筝像是被发现了新大陆,猛地一抖,尾巴翘了起来。我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,眼死死盯着那根红绸。它没有飞起来,而是被风“吸”了进去,像条扑腾的鱼,在原地打转。我急了,想把它往更西边的风里送,可那风筝居然不动,纹丝不动。风忒大了,根本推不动它。 这时候,我突然想起小时候,父亲总爱说:“孩子,别急,风筝是要等风,风要等风筝。”那时候我就想,要是非要赢,我能不能自己造一只?我找来一段旧绳子,把风筝线剪短了,再往风筝上绑了一块小石头。

这玩意儿重了不少,像给风筝加了个脚。我试着往东南偏北吹,那风刮得有点猛。

哎呀!石头蹬地了,风筝也飞起来了。 那会儿我愣是忘了哭,反而认定挺神奇。

风筝飞起来的时候,像个人物,前摇后摆,像是在跟我比划啥。我站在那儿,看着它忽高忽低,忽远忽近,心里那股子憋了一上午的燥热,仿佛瞬间就被这阵风给吹散了。 后来,我试着在附近的公园里放风筝,可那些风都不像刚刚那么凶,全是那种软绵绵的,推着风筝,却推不动它。我急了,举起风筝往西北角冲,结局风筝被吹得东倒西歪,差点从我的手里掉下来。

那场面,比刚刚院子里的雄狮还滑稽。 直到那天傍晚,小区里突然刮起一阵“西北风”。

那风来得特别急,直往北吹。我找了一块硬纸板,在上面糊了一层纸,再绑上一条薄铁丝,做了个简易的风筝。我把它放在西北角,深吸一口气,呼出一口长气,硬是把风筝给推起来。 风筝确实飞起来了,虽不像刚刚那么稳当,但那是确实飞起来了。它在我的手里,忽高忽低地晃,像个调皮的孩子。我忍不住笑了,手里拿着这根线,脚下踩着那片草地。风挺大,吹得我的头发乱飞,但我没停。我又找了一块空地,把风筝挂上了绳子,这次没再让它破。 站在公园的长椅上,看着西北角那个慢慢飘摇的风筝,我突然明白,放风筝这事儿,不就是为了这阵风吗?风是活的,风筝也是活的,它们互相拉扯,互相试探,最终才怪哪位。 天黑了,月光洒下来,照在草地上。

那只红绸剪影,已经消亡在夜色里了。我摸摸手心的汗,心里五味杂陈。

那会儿总认定,放风筝是为了赢,是为了征服风,是为了看别人笑。可目前看着这夜色,看着那只风筝在风中自由驰骋的样子,我突然认定,原来风筝飞得越高,不是出于拼命,而是出于顺势。 我就如此坐在长椅上,听着远处零星的风声,想着明天的风会吹向哪儿。

或许明天风挺急,或许明天风挺大,但我总会想出办法,把风筝拿到西北角,哪怕这一次,它飞不高,哪怕它飞歪了,起码它飞起来了。 风会再来的,只要我还站在忒阳底下,只要我还想着那只风筝,日子总会像被风吹过的草叶一样,慢慢飘起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