窗外的雨下得特别急,像是要把整条街都浇成黑白两色。我裹紧了那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,手里攥着半瓶没喝完的汽水,机械地挪出家门。走到公交站时,老陈那把一直湿漉漉的蒲扇早就被我收进背包夹层,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早已凉透的塑料盒。盒子里压着我妈刚补的假牙——那是上周我在网上买的,说是最近牙疼得了得,想让我带回去给她看看。 “阿亮啊,”我隔着车窗喊了一声,声音被电动车的引擎声吞没。老陈眯着眼看我,那双眼黑得像两口深不见底的油井,里面没半点温度,只剩下一片空荡荡的累得慌。“上车。”他头也不抬,手里的拖鞋却贼娴熟地摆正了位置,仿佛刚刚那半瓶没喝完的汽水是他新赚来的第一桶金。 “去哪?我还有半个下午。” “回村。” “回村?你去哪?” “孙家坟。” 老陈没讲话,只是把方向盘刚转了个弯,车身便无声地撞进了一片泥水洼里。溅起的泥点子糊了一车身的下半截,溅落的水也顺着轮胎沟灌进了后座,让那半瓶汽水瞬间变得冰凉刺骨。 实际上我也知道回村的事不关键,只是不想让孙家那群老光棍知道我今天如此晚才来。他们总说我不孝,说我生了张牙舞爪的大儿子,还有一堆兄弟姐妹,回来一趟就走,回家却把别墅的钥匙扔在门口,说是要“孝敬”我,结局我说了“孝”字两遍,他们居然还笑得像只猫。 孙家的老屋在村边,那是他们曾经的家,目前只剩一处烂尾的院墙。墙皮剥落得了得,露出里面几根断断续续的钢筋,像是某种某种正在腐烂的植物根系。今天路过时,我无意间看到墙角蹲着一个穿红马甲的人,正拿着手机对着一个发黑发臭的坑洞拍视频,背景里是正在收割的玉米地,金黄的麦浪裹挟着阳光,看起来真挺美的。 “人呢?”老陈突然把车停在路边,脚却没有动作。 “在干活呢。”我瞥了一眼手机,屏幕上的视频正播放得正酣。 “他叫阿强,今年三十五岁,也是咱村的。”老陈的声音有些干涩,像是喉咙里塞了把沙砾。 “他如何出来了?” “明天还得回城里打工,今天跟老板说家里有人尸变,厂子关门了。”老陈低头看了看自己满是灰尘的鞋,又抬起脚看了看地面,似乎在犹豫要不要持续往前走,“你妈病了,今天才去查了,说牙根疼,怕咬到肉。我昨天告诉她,牙不好就换牙,她非要非要,非要说那是‘补牙’的好时候,还说那是‘种’出来的。” 我愣住了。我那次去医院换牙的时候,医生说是牙根钙化,根本没法补,只能拔。我妈愣愣地看着医生,眼泪在眼眶里打转,最终只是低头擦掉眼泪,嘟囔了一句“就拔吧,反正我也没啥用了”。 “那牙疼得咋样?”我忍不住问。 “跟牙疼似的,一疼就是半夜,疼醒了就睡不着,痒得睡不着。”老陈叹了口气,把方向盘停在一处废弃的仓库前,“你看这厂,都一年了,老板走了,剩下的人也没几个。阿强说是出于厂子要转型,不想雇人,怕没技术。他说,咱们那会儿种地是为了吃,目前种地是为了找工作,可目前连个地都找不到,还得得找点别的活干。” “别的活干?” “杂活,修墙、刷墙、搬砖、捡垃圾。”老陈指了指后面那堆早已发黑的灰尘,“你看那堆灰,跟咱们村的人一样黑。” 我默默点了点头。

那堆灰确实黑得差不多,像是某种某种已经下蛊的恶灵,混着泥土和干涸的血迹。 雨越下越大,把仓库顶棚的瓦片都压得不稳了。

我想起那天在医院,我妈拉着我的手,说只要我活着,她就能活过冬天。

那时候她还年轻,眼里有光,像那满院即将成熟但还没开花的玉米,让人期待。可后来呢?那些光仿佛都被那堆黑灰吸走了。 “阿亮,”老陈的声音突然变得挺低,像是从挺远的地方传来,“我那年去城里,也是如此说的,说只要我活着,就能熬那会儿。结局呢,我走了。你妈最终也没能熬那会儿。她走之前,才说了我一句,说阿亮啊,你要是想找个地儿种地,就留你妈一人,别让她再去城里打工了,她怕累,怕疼。” 我张了张嘴,喉咙里像有东西在咕噜咕噜地转,最终堵成了干涩的嘶鸣。 “我不该带你来的,”我低声说,“我不该让你爸知道。” 老陈没有回答,只是把那个塑料盒轻轻放在泥水里,看着那半瓶汽水随着水流慢慢散开,像是某种某种正在腐烂的遗书。 “你妈走的时候,手在抖,她说阿亮啊,赶明儿你天天回来,别让她一个人守着了。可后来,你爸疯了,把你爸送上了那个……"老陈顿了顿,眼神有些躲闪,“后来,我……我也疯了。” 雨还在下,冲刷着路上的尘土,也冲刷着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。

我想起昨天在路边,看到一个卖二手家具的老伯,看着满街简直报废的桌椅板凳,摸着那上面早已没有斑痕的漆面,嘴角还带着笑,笑得挺省事,仿佛今天他又赚了一个亿。 “阿强说,”老陈的声音再次响起,这次带着一种近乎悲凉的平静,“目前的活,比种地好办多了,只要肯干,钱来得快。可难题是,人都干不动了。” 我看着那半瓶没喝完的汽水,想起小时候,我也曾像他一样,对着一瓶没喝完的汽水,对着天空大喊过一句:“我回来了!”然后转身走进雨里,像个迷路的孩子,再也不肯回头。 “走了。”老陈拍了拍身上的泥点,站起身,“别管我是不是疯了,反正我得回去。” 我看着他,突然认定这雨,仿佛没那么大了。 车厢里的灰尘在车窗上慢慢凝结,像是一场微型的雪崩。我伸手去摸老陈的额头,冷得刺骨。 “师傅,”我伸手,却只摸到了一团黏糊糊的灰,“你身上……如何全是灰?” “咋了?”老陈拍了拍我的肩膀,力道大得惊人,像是怕我下一秒就会消亡,“别管了,赶紧回家。” 雨停了。天晴了。 我重新启动车子,油门踩到底,车子像一头被驯服的野兽,在柏油路上一路狂奔。后视镜里,孙家的老屋在视野的尽头慢慢缩小,那堵烂墙上的白骨也终于被风沙掩埋了。 我想起那会儿,我妈每次病重的时候,都会偷偷塞给我一些补品,说是能托住我的命。可如今,我手里攥着的,只剩下一瓶没喝完的汽水,和一颗不知去向的心。 “师傅,”我回头看了一眼,老陈正推开车门,脸上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,“下次,我带你的假牙去城里买。” “不用了,”老陈拉了我一把,稳稳地扶稳了方向盘,“妈说,牙不好是‘种’出来的,种出来了就收,种不出来了……别种了。” 我点点头,没讲话。 车子拐进了一条不知通向何处的巷子里,两旁都是低矮的瓦房,屋顶上的瓦片在风中发出单调的声响,像是某种某种正在慢腾腾腐烂的鼓点,敲在人心头,痛得让人想哭。 我闭上眼,不再看前方,也不再看身后。

只有那半瓶汽水还在微晃,仿佛某种某种庞大的声响,正从深井下传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