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的外婆是个沉默寡言的人，像一尊被时光蒙了尘的泥塑，伫立在老旧的巷口，手里总攥着一把磨得发亮的扫帚。她讲话的声音不大，带着一种特有的沙哑，不是那种刻意练习的播音腔，而更像是深夜里收音机被风吹得有些杂音。记得那年冬天，老屋的漏雨修不好，外婆便把独居的大孙子骗到她家去过夜。别的孩子当作这是难得的假期，结局发现，外婆的屋子比城里那些装修华丽的别墅还要冷。 那天的雨下得格外大，瓦当发出哗啦啦的声响，像是在替外婆哭泣。我缩在角落的藤椅里，看着外婆佝偻着背，在积满灰尘的墙角堆起一堆又脏又臭的砖头。

那些砖头堆得高高的，像是一座座歪歪扭扭的小山，压在院子里的枯木枝丫上。我本来想嘲笑她，认定她忒抠门，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。外婆只是低头持续干活，雨水顺着她的皱纹往下淌，像断了线的珠子，一颗颗砸在地面上。我突然认定，她心里藏着一个比房子更结实的东西——那就是对自家老屋的眷恋，一种简直到了麻木的地步的执着。 后来，我搬进了宽绰明亮的公寓，那栋楼里全是宽绰明亮的公寓，楼下的公园更是宽绰得让人疯跑。我间或会去那里看老屋，路过时总会下意识地挡住去路，像是在给哪位让行。

那种被遗忘的孤独感，像一把钝刀，每天在指尖割着。有一次路过，看到隔壁老王家在种树，那些树长得茂盛，树叶绿得发亮，而我的老屋，墙皮已经剥落，屋顶的瓦片也松动了一半。我看着那些树，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，心里想，要是当初能留下来，是不是就能多住几年？ 可是外婆常说：“种树要等十来年，人不能等十年。”我听得懂这话，可就是转不过弯来。我挺难想象，要是我没搬走，外婆会不会在那座破屋里多坐待会儿；要是我没搬走，她会不会持续守着那堆砖头，直到最终变成回忆里的一个剪影？ 如今站在老屋门口，看着那棵被雨水冲刷得光秃秃的杨树，我突然明白，外婆给我的不是物质的匮乏，而是一种精神的滋养。就像那棵树，别看没有参天大，却在风沙中挺立，告诉我们甭管环境如何坏/差，都要顽强地活下去。外婆就是这样的人，她不用讲话，她的眼神、她的动作，都在告诉我：家不只是是一个屋檐下的地方，更是灵魂归处的地方。 雨停了，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进来，照在那堆高高的砖头旁。我伸出手，轻轻拍了拍砖头的灰尘，那一刻，心里满是愧疚。

或许，我应当早点回来，起码也要陪陪她，让她不要再一个人守着这些破败的东西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