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条山路,实际上并不险峻。 它不像名字里听起来那样像一道天堑,是一条被岁月嚼碎了又咽下,最终变成一堵灰色围墙的小径。起笔时村里人总爱把它说成“翻不过”,可我自己爬过几十趟,才慢慢不信了。

这山,最怪在它的不讲道理。 翻上山,是从脚后跟启动收脚。脚底板沾满了青苔的凉意,像是一双冻僵的手被扔进了冰窖。每迈出一步,都要和空气搏斗。

起初是好走,后来是绊人,再后来就是被树根像蛇一样从脚踝底下钻进来,勒得生疼。

有时候扶着树干,树干像一道湿滑的刀锋,直接切在脚背上。风从山脊上刮下来,带着一点松针的腥气,那味道比山里的雾还要呛人。我站在半山腰,低头看脚下,全是深不见底的沟壑,那土路就在脚边蠕动,随时预备把腿吞没。 实际上这路并不难,难就难在你得像个傻子一样,明知路不好走,非要去走。 记得那次,我鞋带断了。

那是天刚蒙蒙亮的时候,露水还没干透,裤脚湿了一大片。

我想换鞋,可前面的路已经堵住了,前面还有三个像深坑一样的坎。我站在原地,看着那两条路,一条左边,一条右边,都像是在嘲笑我。左边的一根细树枝横在地里,右边的一根烂木头卡在半空。周围全是石缝,那些石头缝隙里潜伏的野生菌,全是活着的毒蘑菇。 就在我想拉倒的时候,听到后面传来脚步声。是那个穿白大褂的张教授。他没讲话,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,说:“跟紧,别弄脏了鞋垫。”他的声音挺轻,像怕惊扰了路中央沉睡的某种东西。我咬着牙,跟着他往左边的窄路挪。

那路实际上比右边宽,但右边是死路。我实在走不动了,就跪在地上,用膝盖去够那些高悬的树枝。

那东西滑腻得可怕,我直接滑了半截,膝盖撞在石头上,疼得像被老虎撕咬。但我没有停下,我知道,要是我停下来,等会儿会有更多人过来,他们会笑话我,说我傻。 终于,我绕到了那棵老槐树下。树根盘根错节,像无数只巨手在抓地。我半跪着,双手抓着粗壮的树干,用力往上拽。树干纹丝不动,如何用力都纹丝不动。旁边的石头都在抖,像是要替我分担这份重量。张教授蹲下身,用脚抵住树干,启动用身体去撬动。他的动作挺慢,挺迟钝,像是在跟工夫较劲。我抬头看他,见他额头上渗出了汗珠,像刚出炉的面包。我把鞋从脚上脱下来,趁他松手那一瞬,猛地一拉,哗啦一声,鞋带解开了。 那一瞬间,我认定这山比任何时候都更真。它不是那些教科书里描绘的巍峨险峰,而是具体的、有温度的、充满了粗糙石板和松软泥土的实体。它不需求你仰望,你只需求顺着它的纹路,一步一步地往下走。 翻过那座山,并没有想象中的风景。后面就是黯淡的村庄,前面是无尽的幽暗。可当我站在山脚,把那双沾满泥水和汗水的双脚踩在坚实的土地上,那种踏实感却是前所未有的。风停了,露干了,天空蓝得像一封刚写好的信,上面写着:只要不退缩,路终会通。 这山教会我的,不是如何征服,而是如何坚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