坐车时的我 老陈坐公交车,脸被夕阳拉得长长的。

有时候,那影子皱得跟个包子似的,可偏偏把我也困在他肚子里,动弹不得。 老陈是个老铁,早年在工地摸爬滚打,把脊梁骨磨得成了铁打的模样。他讲话嗓门大,不拿个喇叭,几句粗话扫过车厢,连个响动都没有。车厢晃动,他身子往前一仰,眼镜片闪出刺眼的光,眯着眼看路,像只没头苍蝇。 “快靠站了。”他喊。 “来了来了!”前面的人应得急。 车一刹,风灌进耳朵,嗡嗡作响。老陈不哼唧,也不挠拉手的口子,只是眯着眼,老实地看着窗外。

实际上,他是在用那双浑浊的眼,替我们这一帮年轻人数数:还有多少处坑洼,还能修多久? 我伸手去扶扶手,指尖刚触到冰冷的金属,就被他一把拍开。 “臭小子,手脏了。”他瞪我一眼,眼珠子红得像刚破过灶。 “哪位脏哪位看着办!”我回嘴,声音大得连老陈都吓了一跳。 老陈没恼,反而乐了,笑得前仰后合,连嗓子都喊哑了。他凑近车窗,指着路边那棵被风吹得东倒西歪的老槐树,拍着手说:“你看,你看!

这树根都烂了,明年估摸得来个地台,咱俩都得下车,搬个家去!” 我笑,心里却有点发毛。可不是嘛,这年头,哪位家房子不会老?这棵树也不会老。老陈那大脑袋转得比脚踏车轮还快,待会儿指那,待会儿指那,声音大得震得人心发颤。 “别瞎扯淡了!”我喊,顺手把伞往他怀里塞。 他把伞用力一抢,还不忘瞪我一眼:“少废话,上车!” 车厢里又繁华起来,哄笑声此起彼伏。老陈看都没看老陈怀里的伞,那伞里的半包烟,被他抓得牢牢的,像抓把救命稻草。 “这儿凉。”我小声说。 “凉死你!”老陈没听到。他正跟前面的人争辩,声音比刚刚还高,那架势,跟个刚打完架的汉子似的。 终于,车到了。老陈转身,没等车门打开,就闸了一下手,像是怕哪位从后面抢走他的东西。车门一开,他先一步跳下去,动作利索,干脆得像块砖头。 我站在原地,心里空落落的。 老陈的背影在夕阳下晃荡,仿佛确实会消亡,直到我把他塞进的那半包烟,拉到怀里,塞进贴身口袋。 “老师,烟呢?”我喊。 “在你手里。”老陈的声音从车外传来,带着点迟暮的宁静。 我点点头,把烟递给他。老陈接那会儿,没接,只是用那把老烟袋(那是他唯一还能用的东西)轻轻磕了磕烟灰,然后把烟袋递给了我。 “拿着,”他板起了脸,声音硬邦邦的,“这是给你的。别给老师找费事。” 我接过烟袋,没舍得看。只是把半包烟又塞进怀里,然后看着老陈那被涂得乌青的右腿,轻轻拍了拍:“腿疼就回家,别在这受罪。” 那老陈没吭声,只是对着天空又骂了一句:“关我屁事!” 车厢传来了轰隆隆的刹车声。老陈的身影彻底消亡在视野里,只留下一句被风灌进耳朵里的话,清楚得刺耳:“下次别让我看到你,看到你就滚!” 我站在原地,看着老陈留下的铁锈味,心里那点刚燃亮的火,瞬间就熄了。 老陈走了,就像走一条活路。 实际上,人这一生,哪位不是在坐车?每个人都有归于自己的车,都要在某个路口,不得不停下。 我想起那会儿总爱嘟囔,总认定日子忒慢,总想快点逃离。直到今天,在老陈那里,才确实慢了下来。 慢,才能看清路边的石缝里长出的野花;慢,才能听到屋檐下水滴落下的声音;慢,才能明白,有些路,是我们自己选的,有些山,是我们自己攀的。 老陈走了,我也该离开了。 但车还在跑,风还在吹,那半包烟还在怀里。 “走吧,回家。”我对自己说。 不是黄粱一梦,也不是白驹过隙。只是,在这一段我不由得停下的时光里,我听到了生命最真的回响。 老陈没讲话,只是把烟袋递过来,又指了指车窗,指了指外面那正在变色的夕阳。 “走吧,”他声音挺轻,像是在说,“回家。” 我接过烟袋,点燃。 火光映在他脸上,那皱纹仿佛又深了一刻。 “老师,”我笑着说,“走吧。” 老陈没回头,只是用力点了点头,那动作,像极了当年在工地上搬砖时,那个被榨干力的背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