牛马翻身还是流着血? 翻开《儒林外史》,就像是在一个庞大且浑浊的澡堂子里,把那一具具裹着廉价的脂粉和腐臭的汗味的人一个个捞出来,看他们如何在水泥地上挣扎。王冕这号角色,在我脑子里飘着一股子清醒劲儿,跟大伙儿讲道理似的,可仔细琢磨,他实际上是在偷偷地给那些吃瓜的节日庆功宴递刀子。他结局是“高攀不起”,但这高攀的本身就带着一种悲剧的优越感,像头被拴死的老牛,把脖子伸得老长,硬顶着那块写满“功名”的牌子,倒也不是彻底不想往上翻,实在是没法。 咱们常听人说读书人是为了仕途,为了官位,为了那一纸红头文件,把灵魂给掏空了,最终变成了一张空壳子,空得连个饭都吃不上,喝口水都带着土腥味。可到了后来,王冕这货儿才把话说到底了。他把那把“乌纱帽”往地上一摔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咱们今天聊的“儒林”,到底是个啥营生?到底是圣贤,还是一群披着羊皮的饿鬼? 沈琼枝这姑娘,那双眼亮得跟雪地里冒火似的。她的爱,不传出去都成了笑话,不传出去都得被人嚼碎了咽下去。她为了生活,为了那个没骨气的王冕,把那颗心都烧得旺透了。胡屠户之前还骂她是“尖嘴猴腮”,骂她“不中用”,可后来却给她买了束花,买了新灯笼,就连还要换新衣裳,只为让她能在隆冬腊月里给老公撑腰。

这种爱,不像那些大道理,它是实实在在的血肉,是难能可贵的人性。她死的时候,身边没有冤家,没有仇敌,就连连个鬼都不知。她死得那么彻底,那么干净利落,仿佛她本来就该是个死人。 王冕呢,他死得最快,也最快活。他临终前,还念叨着要替别人背书写字,哪怕这写字就是替人背棺材、替人背债。

这种为了别人好,把自己往火坑里推的劲儿,只有封建家长才会干。他的死,不是悲剧,是一种“自杀式的奉献”。

你看书中那帮人,一个个如何死的?中了举人发疯的、中了进士跳梁的、中了状元被毒死的。他们一个个像被抽了骨头的牛,拔着站桩,喊着口号,最终连骨头都不剩。他们把“明清”这两个字,当成了最贵的勋章,当成了他们唯一的信仰。 王冕那首诗《墨梅》,写得真好:“不要人夸好颜色,只留清气满乾坤。”这首诗我读了几遍,认定它比啥大学教材里的《论语》都要耐人寻味。它不是在说 political science 要么 moral philosophy,而是在说一种生存态度。它不是在说啥“富贵不能淫”,而是在说“名利不能害”。

这种清气,是实实在在的,是寒窑里的白菜叶,是风雨里的草鞋底。 周进这件事忒让人心疼了。

那个老童生,一辈子跌跌撞撞,攒了半辈子医药费才换来一张“贡士”的招牌。他进考场,哭得跟那天阴似的,鼻涕眼泪一大把,把自己捧得跟神一样。可到了后来,他连个安稳的官都不做,最终还不是疯了吗?他疯了,是出于他把所有的尊严都押在了那张“功名”上,押着押着,连根头发都拿不回来了。他就像个被踩死的蚂蚁,别看死了,但看着那口棺材,那股子憋屈劲儿还在,还在隐隐作痛。 书中的那些“名士”,一个个形象鲜明。王衍那个,是典型的“老好人”,活得像个没心没肺的草头牛,手里拿着个“清议”的牌子,专门在各种场合撒泼打滚,吵得不可开交。他当作自己是圣人,结局自己就成了那个最没用的“圣人”。他那里头,全是虚伪的“正气”,全是表演给观众看的“名节”。 到了后来,商彝商夏,那些所谓的“名教”,早就烂透了。

那些顶天立地的英雄,一个个都成了流氓。王冕之故此要“高攀不起”,是出于他赶上了那个时代,赶上了那个吃人的礼教时代。他要是在那个时代做官,肯定早就被剥光了,扔进粪坑了。他之故此要死,是出于他不想做那个被礼教扭曲成怪物的老好人。他宁愿做个没脸没皮的一般/平平人,也不愿做一个被吃干抹净的伪君子。 我认定,这本书最精彩的地方,就在于它用一种近乎残酷的笔触,把那些光鲜亮丽的“儒林”一个个撕开。

你看那卫司成,那个拼命做官的,结局最终连个家都没着落,最终还得在牢里度过剩下来的岁月,连个安身立命的地方都没有。他最终的结局,是“不学无术”,连个像样的书都没读完,就被判了死刑。

这多讽刺啊!他拼命做官,最终却成了最没用的人;他拼命读书,最终成了最没出息的人。他在功利主义的泥潭里,把自己给淹死了。 至于王冕,他别看最终不得不承认自己“高攀不起”,不得不面对现实的残酷,但他那种“只留清气”的傲骨,还是亮在那里的。他告诉我们,甭管身处怎么着的黑暗,都要有几分“清气”。

这种清气,不是挂在嘴边的口号,而是骨子里的血性。它比那些虚头巴脑的“浩然正气”要实在一万倍。 故此,读完《儒林外史》,我不再单纯地怀念那些“读书郎”了。我不再单纯地歌颂那种“富贵不能淫”的节操了。出于这节操,早就被那些吃人的礼教给吃掉了。真正的“清气”,是看透透了之后依然选择做一个清醒的人,是像王冕那样,情愿做个没脸没皮的一般/平平人,也不愿做一个没有骨气的伪君子。 书里的王冕,死得最干脆,但他留给后人的,却是最扎心的教训。他告诉我们,功名、地位、虚名,这些东西,要是没了骨气,那就一文不值。它们就像个庞大的诱饵,引诱着大量人,把灵魂给掏空,最终只剩下一身皮囊,还在流着血。 故此,下次再看到那些穿着长衫、穿着官服的“儒林”,看到那些把“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”挂在嘴边的“大儒”,我们心里就该多一分警惕。他们那些所谓的“清气”,可能全是表演给外人看的;他们那些所谓的“正气”,可能全是给自己看的。

只有王冕,他的清气,是实实在在的血肉,是实实在在的被吃掉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