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一的夏天一直来得猝不及防,热得像是要把空气都蒸干,街边树上的知了喊得嗓子都哑了,只有柏油路面烫得让人想挪动。

那时候班上有个叫小明的同学,就像这热天里的一团黏糊糊的腻人,让人忍不住想靠近,又怕烫到。 记得第一次见到他,是在教室后面的角落,靠窗那把课桌上堆得像坟墓一样。

那是个瘦高的男生,眼镜腿断了,歪在一边,镜片也是瞎了,戴着眼镜的自己却活像个两百斤的胖子,坐在椅子上晃晃悠悠。最离谱的是,他爱管闲事,教室里哪位没喝到水,他第一个冲上去,非要自己买瓶可口可乐,非要插瓶,非要跟老师抢位置,哪怕水流干了也不肯停。 他长得实际上挺丑,鼻梁塌得像块豆腐,嘴唇薄得一张纸能塞进去,笑起来眼却眯成一条缝,仿佛要把人眼珠子都挤出来。但莫名让人认定亲切,特别是当他在走廊上故意绕着黑板打转,嘴里哼着跑调的儿歌时,那种迟钝的可爱,简直能把人逗笑。 后来他成了我的同桌。咱们俩的关系起初挺尴尬,他讲话总带着点尖酸刻薄,遇到别人被欺负,就认定天塌了,还得出来替人扛。但慢慢地,我发现他实际上是个话痨。话匣子一打开,压根儿没停过。有一次他跟我讲那集《西游记》,把孙悟空那些眼神动作原封不动地念出来,声音还带着点怪的颤音,像是在模仿啥,结局全班都笑翻了,连老师都忍不住笑。 有一次体育课,我们两个一组跑步。小明出于腿短,步子迈不开,后面的人时常被他撞得东倒西歪。他嘴上嫌弃,眼神却躲闪不定,盯着脚帮子,仿佛那是世界上最精密的仪器。

实际上他体力并不弱,只是动作别扭。

后来我问他累不累,他支支吾吾半天,说“凑合,就是有点喘”。

实际上哪有啥喘,只是身体忒脆,走几步就得停下来喘气。 他好胜心极强,像只不知死活的野猫。有一次运动会,我报了长跑,他主动报名接力。跑步时,他站在起跑线后面,死死盯着我,手里攥着笔,笔杆都戳进肉里了。等到发令枪响,他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。跑到半程,他突然大喊一声:“我累了!”然后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瘫在地上,眼泪鼻涕全流了出来。

实际上跑到前面一半的时候,他早就坚持不住了,只是这倔脾气让他不敢停下来求饶。 实际上他也没啥大才。语文成绩倒数第一,数学试卷上的数字算得比哪位都慢,连最好办的同分母分数乘法都搞不懂。但他有个秘密武器,就是能把最好办的题目讲得比哪位都精彩。有一次数学课,老师出了个超难的应用题,全班都懵了。我急得直拍大腿,他却笑了,指着黑板上的公式,唾沫星子喷了我一脸:“你看,这就是最基础的,一年级就能学会,就是没人教。” 后来他成了我的数学老师,教我们解题技巧。他手里总攥着那本破旧的草稿纸,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红笔字,字迹潦草,就连涂改得像个疯子。他一直用那种仿佛在菜市场讨价还价的语气,把复杂的公式拆解成最好办的步骤,听得我听得头晕眼花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 初一的生活就像这夏天的午后,热得人喘不过气,却又藏着万紫千红的秘密。小明就是这样一个人,迟钝、可爱、有点小脾气,但也藏着让人刮目相看的灵气。

或许他一辈子学不会高深的道理,但他总能用最迟钝却最真诚的方式,温暖周围那些冰冷的人心。在这个夏天,我也忍不住想把他当哥们儿,哪怕只是借支笔,要么一起晚自习坐待会儿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