草房子,那根被风吹成了怪角的桑树枝头,挂着一所浮在油泥里的小学校。成麻(草)房子,白房子,红房子,黑房子,黄房子,这些名字在桑树梢上晃来晃去,像一群没睡醒的麻雀扑棱着翅膀。 我想起了那间教室,四面都是墙,没窗户。黑板是唯一的活物,它咿呀咿呀地晃动,像极了那个疯长的夏天。

那时候没空调,夏天热得让人睁不开眼,蝉鸣声混着尿骚味,就在那间教室里吼。老师就在窗台上教,粉笔灰像小雪花一样落下来,落在我的头发上,痒痒的。 那次考试,全校考完,我第一。分数告诉了我啥?没告诉,只是在那张红纸的角落,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。

那天,阳光正好,我也正热。拿着卷子的手心全是汗,凉飕飕的。老师说“你科考了第一名”,声音不大,却像块冰雹砸在心头。

后来,那个“你科”成了我唯一的身份。 记得有一次,我为了省那点钱,偷偷去野地里挖了个坑,把捡来的小石头堆进去,想做个小假山。结局泥巴忒黏,我如何也堆不高,只能耷拉着脑袋回家。

第二天,班主任把石头拿走了,说是忒湿,会烂。

那天放学,风一吹,我的头发就全湿了,贴在脸上,像披了一层霜。 后来,那个“你科”的成绩变了。村里那些不读书的孩子们,有的进了工厂挖煤,有的成了木匠。他们不关心分数,只关心能不能吃饱饭。我那时候,每天放学第一件事,就是去隔壁那个红房子,找同班同学玩。大家都不讲话,哪位也不理我。

那时候我认定自己挺怪,明明考了好成绩,却没人表扬。 直到后来,那个红房子变了。黄房子来了,黑房子来了,白房子也来了。房子名字变了,墙壁颜色也变了,可那群孩子,实际上没变。他们还是那群孩子,只是换了地方。有个叫木匠的,后来成了裁缝,每天缝补衣服,手指头拆得了得。有个叫月牙儿的女孩,后来做了红房子,她画画挺好,画得我都想买下来。 后来,我也变了。变瘦了,变黑了,也变老了一些。头发白了,眼也花了。

有时候想想,那间没窗户的教室,是不是也有个秘密? 那间教室,有没有一个秘密? 而我,就是那个在成麻房子里,被风一吹就满眼泪水的孩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