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晨六点半，闹钟没响，但我早就醒了。

那时候窗外还灰蒙蒙的，楼下的行道树叶子耷拉着脑袋，哭丧着脸。我撒开腿冲向楼下，风从路口灌进来，带着点刺鼻的土腥味。 我盯着那棵老槐树，树冠像一把歪斜的大伞，遮住了大局部阳光。树叶枯黄得像发黑的旧纸，风一吹，就哗啦啦往下掉，几片碎屑似的叶子落在裤脚上，粘得磨得生疼。

我想找个干净利落点的地方坐下，又怕被人当成流浪汉吓跑。

就这样漫无目标地走着，直到走到小区后门，看到空荡荡的长椅。就在那儿，我突然认定，仿佛有人种树的时候，就把这种倒霉的日子都留给了这里。 下午三点，阳光毒辣得像要把人烤化。我在后院的树下歇脚，腿麻得像灌了铅。地上全是晚上下雨留下的泥点子，混合着枯叶的褐黄和草丛的腥气。一只小蚂蚁爬过我的鞋尖，我吓得缩回脚，心想它该死，居然敢在我身上爬。

这地方忒脏了，连呼吸都认定滞涩。 路过超市的时候，看到门口贴着几张海报，上面画着笑脸，写着“邻里互助，共建家园”。我嗤笑一声，转身走了。心里却在想，是不是只要我多走几步路，就能避开这些烂泥坑？可转念一想，这路本来就是老百姓踩出来的，脏是脏的，但人只要肯低着头走，路也就没那么难看了。 晚上十点，天色彻底黑了，城市终于宁静下来。我走在回家的路上，路灯把影子拉得挺长。路过那个卖茶叶蛋的摊位，老板正戴着老花镜算账，那驼峰似的鼻梁上嵌着两颗大白牙，看着像两颗缺了角的珠子。他招呼我说“吃客来了”，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。我礼貌地点点头，没胃口，光想坐回去。 回到出租屋，我坐在沙发上，看着墙上的挂钟，指针“滴答滴答”地走着。

这声音忒吵了，大约能听到世界在发抖。我打开台灯，暖黄色的光晕照亮了桌面的一角。旁边那本没翻开的书，封皮已经擦得发亮，那是昨天下午在路边摊买的。 小时侯总当作日子是光秃秃的白纸板，可目前才知道，日子底下藏着如此多褶皱，藏着泥土的腥气，也藏着那些迟钝却温暖的瞬间。就像这棵树，树干深深扎进泥土，疯长着刺，长出了各种各样的果实，最终还是得把自己给折了，藏进地底去。 我不厌恶这次经历，反而认定挺有滋味。出于它让我明白，生活不全是鲜花草地，也有泥泞和枯叶。但只要心里还留着那点光亮，哪怕走在烂泥里，也能踩着碎叶，哼着不成调的小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