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盏灯下,我看到了长蛇 记忆里的父亲,一直跟着一盏昏黄的小台灯。

那是个旧式的风灯,玻璃罩子上积了一层厚厚的灰,灯丝烧得发白,风一吹“咝咝”直响。

那时候,家里没大书,老师要把讲稿念给我们听,那时候灯下坐着我的父亲,老腰挺得笔直,像一尊中秋的雕像。可后来,灯灭了,那个雕像也老了,他下巴上多了一根寿数不长的小须,背脊也微微佝偻了。 那是初二那年,父亲带我们全家去乡下老家照顾爷爷奶奶。乡下人爱吃红薯,也爱喝玉米汤,特别是晚上,天黑得像块墨布,黏糊糊的。我趁父母去县城透透气,独自坐在老屋院子里,手里攥着一根没熟的玉米杆子,耳朵竖得直直的,等着听风里的动静。 突然,一阵oley(猫鼬)的嚎叫划破了夜空,紧接着是粗大的脚步声。我吓得缩在墙角,心里直打鼓,偷偷问爸爸:“爸爸,确实是猫吗?” 爸爸从屋里探出头来,是个光头,眼像两盏煤油灯,亮得吓人。他走过来,手里拿着个手电筒。

那光柱直直地照在黑漆漆的墙上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 “哎呀,别怕,是猫。”父亲声音有点哑,但我听得清清楚楚,“这孩子,半夜不就寝,跑这里跑那里,吓死人。” 我心头一紧,当作又是江湖上的大盗。我往那根玉米杆子上一蹲,死死盯着那根黑乎乎的东西。可它如何动也动不了。就在这时,一只黑猫从草丛里窜出来,凑近我的脸,鼻子轻轻碰了碰我的裤脚。我吓得撒腿就跑。 跑进屋里,爸爸正坐在灯下闭目养神。我气喘吁吁地跑那会儿,把玉米杆子递给他。他接过它,放在膝头,那根粗大的杆子在他手里显得格外沉甸甸。 “这是啥?”他仔细端详着,眼神有些茫然,“这是啥?是老鼠吗?” 我急了,把老鼠吓跑了,拍胸脯说:“不是老鼠!是猫!村里人说,有只黑猫半夜出来找吃的!” 父亲愣了一下,随即笑了,笑得眼角都眯成了缝。他揉了揉眼,看着窗外的月亮:“你猜对了,但也多了一种可能。

这就是‘长蛇’。” 他说得慢吞吞的,像是在讲一个古老的传说。我瞪大了眼,看他那副样子,就像在讲一个笑话。 父亲接着说:“你看这猫,平时趴在院子里,一动不动,像头蛇。可到了半夜,它要出去,就要把尾巴翘得高高的,还要用爪子挠地面,发出‘吱吱’的声音,仿佛要拖动啥东西。可你仔细看啊,它在地上留下的脚印,是一圈一圈的,跟那些蛇爬过留下的痕迹一模一样。” 我愣住了,低着头,小声说:“您是不是说,这猫实际上是条蛇变的?” 父亲摇摇头,又摇摇头,像是在努力管住自己的情绪:“不是。是猫,但它的行为像蛇。它怕黑,它怕抓住,它怕被天敌吃掉。它想出去找吃的,又怕被天敌发现。它像一条长蛇,扭着身子,四处张望,寻找出路。”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。父亲拿着那根玉米杆子,在院子里转了三圈,嘴里念念有词:“你看,这黑猫,一黑一黑,就像两条蛇抱在一起,又像一条大长蛇盘在地里。” 月光慢慢照上了窗户,把影子拉得挺长,挺长。我站在窗边,看着那个瘦小的身影,把那根玉米杆子放在膝盖上。

突然,我猛地想起课文里关于“长蛇”的描述,那种夜晚潜伏、等待猎物的状态,此刻竟然如此真地映照在父亲那佝偻的背影上。 父亲突然开口讲话了:“孩子,你小时候不懂事,总怕黑,总怕黑夜里的怪物。但我给你看了这个。

你看,这黑猫别看只是猫,但它走过的路,它想去的远方,它心里藏着的恐惧,它为了活下去所做出的努力,就像一个庞大的长蛇在黑暗中爬行。它没有头目,没有指挥,它只是本能地活着,只是拼命地活着。” 那个夜晚,父亲没有讲完故事,但他把那个故事讲了许多遍。直到我睡着前,他还在灯下反复念叨:“长蛇,长蛇,你是长蛇,你是长蛇……" 我躺在被窝里,听着父亲呼吸的声音,听着那昏黄的小灯在窗外摇曳。我突然认定,那不只是是一盏灯下的影子。它是一段时光,一段我学不会的懂事,一段父亲用无数个夜晚默默守护的背影。 我想,真正的长蛇,不是那只黑猫,也不是那条在书上看到的蛇。它是父亲,是那个在黑暗中摸索方向、用沉默和智慧去守护我们的人。它像一条无形的线,穿过成长的缝隙,把我们紧紧拉住,让我们不至于在黑夜中迷失。 从此赶明儿,每当夜深人静,我总会特意把那只玉米杆子放在灯下。

不是为了驱赶啥,而是为了纪念那个夜晚,为了记住父亲在这个世界上,一直是一条——沉默而坚韧的长蛇,在守护着我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