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街上的风，有时候像是要把人吹成纸糊的，一吹，手里的洋铁罐就“哐”地一声掉在地上，那是连声音都带着颤音的响。祥子就站在那儿，脸被风刮得通红，像被烈日烤熟的茄子，连眼都眯成了两条缝。他手里攥着那辆黄包车，车把儿在手里摇啊摇，像只不知疲倦的陀螺，转得快，转得急，仿佛只要再转几圈，那辆黄包车就能像他一样，从这穷困潦倒的泥潭里跳出来，回到那个他曾经认定“体面、光荣”的地方去。 那时候的他，真当作自己是这车上的主心骨。他挣钱，不是像某些人那样捞取，也不是像某些人那样投机，他是真心想给人家拉一程，把自家的东西送到，心里头踏实得紧。

这黄包车，对他而言，就是尊严的化身。他买它，不是为了代步，是为了那车黑漆漆的罩子，是车夫们给他起的名字。他信任，只要他把车推得稳当，把路走得笔直，这黄包车就能像他一样，跑得比风还快，能拉上几十块钱的工钱，能让他那张常年浮肿的脸皮恢复一点血色。可现实呢？现实就像那黄包车底下的泥路，一踩就陷，一陷就沉，陷进那个令人窒息的凑巧里。 凑巧鬼子来了，那是离他最近的鬼子。祥子没去送殡，那是送死的地方，哪位愿意送？他想着去拉包月，拉个工钱，像个正经人一样。

没想到，这凑巧比鬼子还凶恶。

那天深夜，他拉了一车裹脚布，在街上晃悠，心里头就像揣了只猫，又急又痒。

那猫一撒欢，就全跑进人家的盘子里去了。他刚想冲那会儿想教训那主人，可那主人却像一堵墙，堵住了他所有的路。祥子认定这日子没法过了，就像那辆黄包车一样，扛着，推着，推着，最终只能停在路边，等着被抛弃。 后来，他找了好多角子，还是找不着那个好主人。他试过几个，有的嫌他跑得忒慢，有的嫌他拉的车忒旧，还有的嫌他的眼神忒凶。可祥子哪知道，那些嫌弃，实际上就是那辆黄包车在等他，等他肯低头往上爬。他带着那辆车，一路向南，一路向北，一直走到了大杂院。大杂院里，车伥们大多都是老少爷们儿，讲话带着点粗话，嗓门大得像锅里的炒豆子。祥子站在那儿，看着这群人，突然认定这黄包车，比那辆被水淹过的破船还大。

那船破了，沉了，但车，只要人还在，就总有人收着它，总有人愿意拉它。可祥子，他连拉一程都拉不动了，连那辆破船都拉不动了。 他哭啊，哭得嗓子都哑了，哭得眼里的水像开了花。他想跑，想找个地方躲起来，想把这黄包车卸下来，好好保养保养，让它比这大杂院里的破船还结实。可不中。

这车，就是命根子，没有了它，他连个立足的地方都没有。他看着那一群车伥，心里头像是有啥东西裂开了，裂开了一道缝，缝里漏出的，全是那些被生活慢慢掏空的人。他明白了，这生活，不是上菜，不是给个痛快，而是要你一口一口地咽下去，咽得越狠，咽得越久，最终剩下的，可能连一粒渣子都剩不下。 在这破街里，在这大杂院里，祥子看着自己曾经引当作傲的黄包车，突然认定它轻飘飘的，轻得像那纸糊的风箱，轻轻一吹就散了。他不知道，他是从哪一天启动，不再把这黄包车当成自己的了，而是认定，这黄包车，只是他身上的一层皮，一阵风就能刮下来。风来了，皮就掉了，人也就没了。

那辆黄包车，就像那辆破船，原来它没沉，只是它不够结实，经不起这风一吹，经不起这凑巧一撞。祥子，他一直都是这破船上的船夫，他只知道，船要沉，他就得拼命划，拼命划，划着划着，连船底都磨穿了，人也磨破了。 目前想想，他仿佛压根儿没真正活过。他活着，就是为了把这车拉回去，拉回来，拉回来，拉回来，拉回来……可拉回来的结局，就是倒在了那凑巧里。他花了，他拼命，他尝试着去转变，却最终被这生活弄丢了。车还在，人没了，连那车上的尊严，也随着人的消亡，彻底消亡在了大杂院的风里。风一吹，那车就没了，人也没了，只剩下一地狼藉，和那个一辈子拉不起来的黄包车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