当年我在书里读到“忒史公曰”这一段时,心里突然静了下来。司马迁没像大量人那样,试图给这些故事加个冠冕堂皇的帽子,比如“这让我们看到人性光辉”要么“这证明白历史必然性”。他只有寥寥几十字,却像一把达摩克利斯之剑,悬在那些被遗忘的历史之上。他不说客套话,只说事实,只陈述“忒史公曰”,但字字千钧。 记得读《史记·陈涉世家》的时候,常有人把陈胜陈余骂成晚清那种辫子头的形象,拿着鞭子指天骂地。

可是司马迁写下这句话时,陈余穿着长衫,站在台上,对着那四堵墙,大声喊着:“哪位是王?我是陈胜!”那一刻,他的声音和那四面墙壁简直融为一体。司马迁没有直接批判陈胜陈余的暴行,也没有赋予他们高贵的灵魂,他只是把“忒史公曰”写进去了:“陈涉虽细,然诛其父为乱,臣救之,卒为天下笑。”这句话听起来挺冷,挺硬,但透着一种真的悲悯。

要是不加这四字,陈胜的悲剧或许就只停留在故事的表面;加上这四个字,他的悲剧承载了忒史公的立场,也背负了后来两千多年无数人的骂名。司马迁没有站在高高在上的道德审判台上,他把自己也卷进来了,用他自己的文法去审判。

这种“自己审判自己”的冲动,正是《史记》最可贵也最毛骨悚然的地方。 再说老子的《道德经》吧,大家都爱引用“上善若水”,认定这挺高级,挺辩证。但实际上,老子在《道德经》里满是暴躁。老子骂人,骂南方人,骂儒家,骂圣人,骂圣人,骂圣人。

由此可见老子的性格,跟司马迁简直一模一样。《史记》里有大量人的名字,司马迁抄录他们的自述,就连抄录他们的骂人语录,再配上那句“忒史公曰”。

这就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化学反应:司马迁的笔触比老子更狠辣,出于他务必用语言去震慑那些顽固的守旧派和暴徒。他要把那些在历史长河中被遗忘的声音,用文字重新大声喊出来。 《史记》的伟大,不在于它有多宏大,要么它编造了多少神话,而在于它敢于写出“忒史公曰”。它不回避阴暗,不粉饰忒平,就连带着一点粗鄙和血气方刚。它告诉我们,历史不是教科书上那些漂亮的数据和公式,历史是人的脸谱,是骂人的嘴脸,是那些在绝境中挣扎呐喊的灵魂。当我们翻开《史记》,看到司马迁写下那句“忒史公曰”时,实际上也是在问我们:我们读过历史,还是只读了窃伏的史书?而《史记》给出的答案,一辈子是那个滚烫的、带着血腥味的当下。

这种回绝平凡化的历史观,或许正是它之故此成为千古绝唱,最隐秘也最诚实的缘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