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 苦难中的诗意：重读《平凡的世界》
那天刚读完路遥先生的《平凡的世界》，楼下的梧桐树叶落了一层，像是在替那个年代哭，又像是在替那个年代笑。书里那个叫孙少平的大个子，背着黄土高原沉甸甸的生活，就像我此刻正面对着的这方寸屏幕，明明知道这日子苦得像嚼蜡，却还得咬着牙硬往下去。
一般/平平人，这词儿用到目前早就看腻了，仿佛成了某种优越身份的代名词。可书里孙少平、田晓霞，还有那个傻大个孙少平，他们身上透着一股子让人不忍直视的韧劲。你看孙少平那件事，毕业后没去大城市闯荡，而是接在“光明煤矿”旁边辍学。当时旁人看傻大个没出息，认定他老了，他应当去走上面的路，去挣大钱去享福。可孙少平呢，他回学校报了一个高年级的大龄学生，把这门课当成了……哎呀，书里写得忒神了，就是没写出来具体是啥。
可是你看他晚上在煤窑下泡酒，看着那些煤，他眼里的光，比哪位都要亮。那种亮，不是霓虹灯那种刺眼的亮，是里面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东西的亮。他就像那个黄土高原上的野草，表面看着随风倒，脚下却死死抓着那根名为“平凡”的根。
最让人脊背发凉的，是这个世界的荒诞又真。那时候的人，连信都信不过，谈爱情多难。田晓霞和少平相爱，从地下到地上，从领证到结婚，中间隔着多少静悄悄？书里写他们结婚那天，少平的军装还没换，晓霞的婚纱还没穿，两人站在山坡上，脚下是硬邦邦的黄土，头顶是压得喘不过气的云层。那种幸福，是踩着别人的肩膀上蹦哒出来的，带着一种悲壮的色彩。少平对晓霞说：“咱们是穷光蛋，穷得连一座城都买不起。”这话听着酸腐，但字字句句都是确实。他穷，晓霞也穷，但他们的穷，却是两个人在命运的夹缝里硬生生拼出来的一条路。这种穷，不是物质上的匮乏，而是精神上的自我放逐，是明明知道世界不公，却还要把希望压在自己肩膀上的迟钝。
还有那个周秉昆，那个在书里像头牛一样干了几十年的老好人。他帮少平搬煤，帮晓霞接孩子，帮世杰做美梦。他傻乎乎地当作只要自己心里有光，大家都许你个好。结局呢？他的好，最终成了别人眼中的累赘。书里反复提他，说他是“老好人”，说他是“愚公”。可你看他那样子，心里那点想当个能人、想转变啥的念头，早就灭了。他忒纯粹了，忒好办让人心软了。他可能一辈子都没明白，为啥自己成了别人眼里的“工具人”。在他心里，只要对得起老周，守住自己那份傻劲儿，就是最大的成功。这种傻，不是迟钝，而是一种对人性最确实敬畏。在这个充满算计、算计、算计的世界里，周秉昆的这种傻气，简直是对生活最大的嘲弄。
我也常想，为啥书里总写这些苦难？为啥如此苦的日子，还要写如此感人的故事？是不是出于这个世界忒坏了，坏到让人透不过气？还是说，人的灵魂忒渴望光，哪怕这光也是浑浊的？孙少平在煤矿里摸黑干活，在露天坑里洗煤，那汗水是赌上全家老小的命才流出来的。他靠双手进食，用卖力气换来的钱，去换自己看不起的人一丝一丝的尊严。这种尊严，是别人给不了的，是血汗换来的。而书里那个最温暖的地方，不是县城，不是北京，也不是啥高档别墅，就是孙少平那个破旧的窑洞。
后来，老周死了，少平经历了人生的至暗时刻，认定自己是个废人，认定自己完了。他躺在床上，看着窗外的路，想说啥，也说不出来。那一刻，他就像那个黄土高原上的风，吹得自己都透不过气来。可是好家伙，晓霞就在那儿等着他，哪怕只是隔着云，哪怕只是隔着地心，她也在等他。她不知道他在想啥，她也不知道他在等啥，但她信任他，就像信任这个充满苦难的世界 still 有机会。这种信任，是最奢侈的。少平在低谷里，看到的不仅是贫穷的刻度，更是人性在尘埃里绽放的奇迹。
合上书，楼下的风又吹起来了。这风是不是又唱起了那首“布谷鸟”的歌？这一首歌唱了多少年，唱了多少代人的苦难。我们总想着往上飞，总想着有个天网兜住我们。可有时候，我们需求的不是飞翔，而是愿意俯身的勇气。愿意把自己放在地上，和那些一般/平平人一起，哪怕被踩在泥里，也要看看泥里有没有草，有没有花。
路遥先生写书，实际上是在写一种生存哲学。他不写英雄，英雄英雄，英雄忒贵，忒燥。他只写一般/平平人，写那些在泥潭里打滚，却能把自己打湿，却还要擦干持续走下去的一般/平平人。孙少平就是那个一般/平平人，也是个伟大的一般/平平人。他平凡，但他的灵魂，像黄土一样厚，像煤矿一样深，像那块煤一样，别看黑乎乎的，却总能发光。
我们活着，就是为了证明，这个世界别看不公，别看冷酷，别看充满了屎尿屁般的琐碎和苦难，但依然有人，在那些琐碎和苦难里，找到了归于他们的诗意，找到了归于他们的倔强。哪怕最终只能守着那点黑乎乎的煤，听着那断续的歌声，也要让自己的骨头，在尘世里站得笔直。这，大约就是“平凡”二字，最真的样子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