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是我们村出了名的“独眼龙”，但大家都叫他“老赵头”。

这副眼疾不是天生的，是半路捡来的破布包裹着瞎眼。记得那是个深秋的傍晚，放学铃声刚响，我就看到他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槐树下蹲着。地上没铺纸，他就把那一块洗得发白的旧棉布揉成团，借着昏黄的路灯光，眯着眼在那根电线杆旁边找东西。我忍不住问：“老赵，这能看到吗？”他没理会我，只是伸手去拨弄那根裸露的铜线。

那一刻，我脑海里突然闪过我小时候在煤球炉前，爸爸用报纸遮着眼看灶火的样子。

那时候我根本不知道，那种被黑暗突袭的恐惧，和目前隔着半根电线杆的惊惶，本质上是一样的。老赵头那双眼，像被沙漠挖空了，却又在那些破碎的碎玻璃镜片后，固执地对自己说：我看到了。 在老赵头的故事里，日子就像那根烧焦的电线，断断续续地亮着。他年轻时是个赌徒，后来赌光了一身巴拿马铜币，剩下的钱全花在了烟土上。我记得有一次，村里要修路，征用了他大半块的宅基地，尾巴还留着给邻居补补家当。老赵头没哭没闹，只是把那半块土埂子悄悄埋回了地里，自己扛着锄头去外地拉了半吨石灰。拉回来的石灰，他说是给自己的眼配用的。

后来他听说村里的几位老匠人出事了，哭着从外地赶回来。他把自己剩下的半袋烟土倒在灶台上，启动用炭火反复烧制。烟雾缭绕中，他喃喃自语：“这烟土烧好了，比爹们的命都强。” 老赵头烧好了烟土后，村里人都不敢用，说是会“发眼”。他就把剩下的烟土，一点点掺进自己做饭的米缸里。

起初大家都不信，后来都信了，老赵头正经正不喝茶酒，常年眯着眼看灶火。有一次我回家，看到他正盯着锅里翻滚的柴火看，眼神专注得像是在看啥稀世珍宝。

实际上那船里的水都是咸的，他喝的是心里头的苦。我问他：“老赵，你为啥如此拼？”他头也不抬，说：“我听说，这烟土烧得忒透了，能把眼烧成一个圆圈，那就透不过气了。”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，可我知道，他怕。怕这双眼一旦用坏了，再也回不来了。 老赵头的故事里，没有惊天动地的壮举，只有烟土在掌心一点点变白，和那根一辈子亮着的煤油灯。他就像这灯芯一样，看似细小的烟丝，却能在黑暗中独自燃烧得比哪位都亮。

有时候我也认定，他眼里的光忒亮了，亮得有些刺眼。但他还是不肯闭上眼，总怕有哪位来偷看他的眼。老赵头用他的一生告诉我：有些东西，哪怕只剩下一道残破的镜片，也要死死地抓牢，直到再也握不住。 如今，村里已经建起了新房子，路灯也不再需求手摇。可每当夜深人静，路过村口那棵槐树时，我总会听到一声轻微的叹息，像是哪位在灯芯上抹了一层油，小声嘀咕：“这灯芯，烧得真准啊。”那盏灯，亮得老赵头心里亮堂堂的，亮得让我也忍不住想偷偷擦掉，可惜手抖，擦不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