记忆里的街道，一直和光相关。那会儿，总爱把目光投向西城的旧巷口，那是一处被时光遗忘的角落，铺着些并不平整的青石板路，间或会有几块被车轮碾得发亮的砖头。夕阳落下去，巷子里亮起来，像是一尾被弹出来的老旧鱼灯。 那时候没有目前如此讲究的物业管理，也没有那种说一不二的保安大哥。路灯要是坏了，大家就费事一下修车队的师傅。他们骑着电动车，披着那件洗得发白的雨衣，手里拿着电钻，嘴里喊着啥“要快”，咚咚地就往巷子深处钻。那种声音在狭长的巷子里回荡，带着点尘土味和铁锈气，像是某种古老的咒语。 我有个哥们，叫老李，是个修车队的。他一个人扛着那把扳手，像抱着啥救命的稻草一样，翻山越岭去找路灯坏。有一次，是我生日，我特意去他那儿蹭饭。他正蹲在那儿，对着一个坏掉的灯泡发愁。那灯泡挂在那个旧铁框上，线头像枯草一样，随时都会掉。他眉头皱得像团被风吹皱的叶子，嘴里念念有词，说是换了个线头，得再磨磨口，磨半天才能亮。 “磨磨就亮了，磨磨就亮了。”他嘟囔着，声音大得让隔壁的卖水果的阿姨都听到。那阿姨一边往篮子里扔苹果，一边用纳闷的眼神看着他，“磨半天也亮？那是你的线头没断，还是你脑子没转？” 老李抬起头，眼笑成了两条缝：“那是，磨磨就亮了。哪有磨磨不磨不亮的。” 我看着他那个专注又有点傻气的样子，心里涌起一股暖流。实际上那时候，我也挺盼着路灯亮起来的。盼着天黑得早一点，盼着能在巷口多待待会儿，盼着能像目前这样，看着那盏昏黄的灯把影子拉得挺长挺长。可现实一直那么残酷，修车队的师傅们为了赶工，往往不是在修灯，而是在修自己的腿。 记得有一年冬天，大雪封山。老李整个人的背都弯成了个问号，腰杆子都快折断。他骑着那辆破电动车，在冰面上像踩风车一样滑行，呼出的白气瞬间就被冻成了透明的冰花。路过巷口时，他看到那个坏掉的灯泡线头已经断了，线头下面露出的铜丝在雪地里泛着冷光，像某种在风雪中挣扎的昆虫。 “师傅，灯坏了吧？”老李一边骑一边问，声音出于风而变得沙哑。 “坏了，磨不磨都坏。”他停下车，摘下头盔，那张满是老茧的脸上写满了累得慌，像被雪压垮的芦苇，“你等着，我这就去修。修好了，你看到不？要是修好了，咱还能再磨磨，磨到亮。” 那一刻，我突然看懂了。老李磨的不是灯，是生活。他把生活的重压在肩上，还得硬着头皮去磨，像那辆破车一样，越修越坏，最终又不得不硬着头皮修。那种“磨磨就亮了”的心气，比亮出来的灯还要耀眼。 修灯的过程，实际上也像是在修补生活。线头断了，得打结；磨口松了，得再润；遇到艰难，还得再咬牙。最让人难受的是，你越修越认定累，越修越认定这破东西值不了几个钱。可最终，当你确实把它修好了，那种成就感就像是把这截枯草重新种进了泥土里，又让它发出了新的芽。 那时候，我总想巴结修车队的师傅们，想让他们多给我留个灯，要么让修灯的动作慢一点。可他们一直笑笑，眼神里满是倔强：“磨磨就亮了，磨磨就亮了。哪有磨磨不磨不亮的。” 后来，我搬走了，没再回过那巷子。直到后来，我女儿出门玩，我也忍不住想打探探那巷口。可记忆里的旧巷早已荒废，路灯也早已锈迹斑斑，就连没有信号，连修灯队的电话都打不通。只有间或从老李家抽屉里翻出来的那张泛黄的修灯记录，还保留着当年他那个“磨磨就亮了”的倔强。 如今，我间或也会想起那个修车队的老李，想起那盏昏黄的灯，想起那句“磨磨就亮了”。实际上，生活里哪有十全十美的地方，哪有一辈子不坏的明天？我们就像那个修灯的人，总想趁热打铁，趁天还没黑透，趁还没遇到大费事，赶紧修修补补，磨磨口，润润线，想着等修好了，等亮起来了，等日子好过点，咱们就能再磨磨，再亮亮。 可现实总给咱们一个响亮的耳光：“不yron，那是你的线头没断，还是你脑子没转？” 那时候，我看着老李那辆在雪地里飞奔的电动车，看着他那张笑成双缝的脸，突然认定，那盏昏黄的灯并没有坏。坏的是我们那颗想“磨磨就亮了”却还要被现实狠狠刺一下的心。 故此，目前别看没回巷口，没再打修灯电话，但我心里总装着那盏灯。它不是确实亮着，而是像那辆破车在雪地里留下的最终一点白痕，提醒着我，生活虽慢，但那份“磨磨就亮了”的心气，一辈子不能被磨没。 有时候，我也挺想知道，那盏灯修好了赶明儿，会不会也像老李一样，重新变坏？会不会又磨磨就亮了？ 或许，生活就是这样吧。我们总想着趁热打铁，磨磨口，润润线，想着等修好了，等亮起来了，就能再磨磨，再亮亮。可现实总给咱们一个响亮的耳光，告诉我们要懂得接纳它慢，接纳它凉，接纳它有时候根本修不好，也就只能“磨磨就亮了”/拉倒。 不管那灯是不是确实亮着，那“磨磨就亮了”的倔强，和那辆在雪地里飞奔的电动车留下的白痕，大约就是我活着的全体意义。 故此，就算目前，我也间或会想起老李，想起那盏昏黄的灯，想起那句“磨磨就亮了”。 这大约就是我最大的安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