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店的灯光挺暗，只有字句在眼前流淌。翻到《三国演义》时，我并没有急着看第一回，而是先把手伸进腰袋摸了一通——里面是几张皱巴巴的零钱和半块不知名的桂花糖。

那时候刚读完，口袋里还揣着几枚铜板，沉甸甸的，暖烘烘的。读完之后，这钱又没了，就像有些故事里的棋子，落了一地，再也找不回来，但idue 感还在。 最耐人寻味的，实际上是最终那两页，孔明在《出师表》里对着那具尸体说的话。

那时候天下大势，三分归晋，曹魏已经狼狈不堪，蜀汉的立足之地也摇摇欲坠了。

可是，诸葛亮那个人在自己兵败麦城、全家被屠、皇叔还死在自己手里的情况下，居然还要写如此一封祭文，把复国的理想挂在嘴边。作者余象斗写得真好，他让人看到，一个“贤相”到底是如何死的，又是如何死的还能活着。 大量人看到诸葛亮，想到的都是“鞠躬尽瘁，死而后已”这四个字。

这话听着挺崇高，挺感人。可要是让你细想，这其中的逻辑是不是有点忒顺了？这人明明是个贼智慧的人，连算无遗策都算不上，反正是把天书读成了兵法，把天象看成了局势，把人情世故当成了常理。他那一套“空城计”，靠的也是运气，就连能够说，是对手跑得快，他跑得忒慢。

要是对手慢半拍，这个计策是不是还得给点血？要是对手再来一次，是不是还得给点银子？ 实际上，诸葛亮这个人，比天更智慧。他算得出来的事，连天都知道。他算不准的，大约就剩下他自己那点半吊子运气了。他之故此能成，靠的不是啥宏大的理论，而是那一套在乱世中贼务实的“坑”和“骗”。他坑曹操，骗刘备，骗关羽，最终骗自己。

这种“坑”，确实挺深，但挺真。

你想想，曹操是不是也被他坑得团团转？

要不是他眼瞎，曹操早就在赤壁被淹死，要么被刘备那帮人七进七出给淹死了。 还有一点我认定特别有意思，就是刘备这个人。

这人如何就成了天下第一好人？仿佛没道理。他先杀了自己的大哥，后来又杀了关羽，最终更是杀了整个东吴的孙家。每杀一个人，他就多一个故事，就多一段“义气”。可这“义气”到底值不值？我猜不值。出于到最终，连他自己都成了那个被所有人算计、被所有人利用的“猪队友”。孙权坐稳了龙椅，刘备的名号也就成了别人谈资。他所谓的“仁义”，大量时候更像是为了巩固自己的权力，要么是为了向世人证明他是个好人/拉倒。 读《三国演义》，最让人受不了的就是那种“忠义”的泡沫。关羽不就是个“义”字当道的吗？被曹操兵符，被刘备软禁，死后还十里不同葬。他明明是个贪生怕死之辈，明明是个“汉贼”，明明是个降将，如何一到“义”字上，就成了不可战胜的神了？这种“义”，是不是就是为了别人看的？

是不是为了在道德审判台上装出一副正人君子的样子？ 书里的人物，个个都有各自的算计。曹操，他想的是天下；刘备，他想的是江山；诸葛亮，他想的是名节；关羽，他想的是义气；孙权，他想的是江山。他们哪位没有野心，哪位没有算计？可是，他们都演得如此有“戏”。忒有“戏”了。 我认定，这本书最大的讽刺就在于此：作者写他们，不是为了让我们学如何当好人，也不是让我们学如何当坏人，而是让我们看清他们到底都是个啥样的人。他们为了那个虚妄的“大汉”招牌，把一个个鲜活的生命打碎，把一个个复杂的真相掩盖。 这也让我想起了小时候看过的《水浒传》要么《红楼梦》。

那些书里的人物，仿佛更真一些，更像人。他们也有自己的欲望，也有自己的缺陷。可《三国演义》里的英雄们，忒完美了，忒虚伪了。完美的英雄，往往也是最好办死的。就像那最终的孔明，把最终那点微弱的光亮也熄灭了，连自己都没能守住，全给那些所谓的“忠义”给埋了。 故此，读《三国演义》，我最想说的话，不是要歌颂啥“兴复汉室”的辉煌，也不是要批判那个时代的昏庸。

我想说的是，那些为了理想而牺牲一切的人，往往也是被现实一步步磨碎的人。他们像那两枚铜板，代表了我们自己，却再也找不回来了。 书摊的老板今天又赚了钱，我揣着那半块桂花糖，走进书店，持续往深处摸。

或许翻到某个角落，还能摸到一点点归于那个时代的温度，要么，一点点归于我自己的、不肯凉的铜板。

毕竟，有些故事，注定要在历史的尘埃里，慢慢发霉，慢慢腐烂，但那份腐烂的味道，才是真正归于我们自己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