砀山酥梨 天连着一片云，云遮着一片蓝，但我家乡砀山的日头，总能把空气里的甜意晒得透亮了。在忒行山脉的褶皱里，有一块比我还瘦削的地方，却撑起了中国数量顶多的酥梨。远远望去，山脚下像挂着一串串晃眼的金葫芦，若是赶上个晴天，那金灿灿的光晕能把整片村落都镀上一层糖衣。 走进自家院子，那树是老的，树身像是被岁月削去了一层皮，只剩下一圈粗壮的骨干。树上挂着的果子，捏起来不费力，捏不满手。剥开酥皮的刹那，香气是活过来的，像是一股清泉顺着喉咙流进去，直冲天灵盖。

那一口下去，喉间滚过一股清凉的汁水，紧接着是极致的甘甜，那甜不是那种齁得人在喉咙里打转的甜，而是像蜂蜜一样在舌尖化开，顺着吞咽的下滑，从胃底慢慢回甜，整个人都软了。 小时候，父亲总说这梨子是有灵性的。“人怕吃梨，觉怕睡”，这话在砀山大约是确实。果农们常指着树梢说，这树要是还有人咬一口，那树上的另一半就得掉一半。哪位家要是有人去够果子，那树就得搬家，只留半边的树，像说好了似的。

这种对资源的呵护，大约也就是这片土地最深沉的浪漫了。 今年的雨下得说来就来，像是一位不情不愿的诗人，把天空里的水汽统统倾倒在地面。山脚下的果园被泡得发软，原本脆硬的树皮也软了下来。

不少老乡说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，可这雨一来，树就轻飘飘地晃了。树受不住，果子就落。

那些落下的果子，像被丢下的金子，在地上打着滚，发出“簌簌”的声响。 但这雨后的酥梨，却有着雨前酥梨的另一种味道。表皮上挂着水珠，看着酸溜溜的，可咬下去，那股子鲜甜瞬间就被雨水唤醒的果汁给冲淡了，反而多了一份清润，少了一份燥热。

这时候的甜，像是刚下山的热气遇上了山涧的冷风，清爽得让人心静。 村里有个不成文的规定，每逢大忙季，家人们会把自己最好的酥梨拿出来分给亲戚哥们儿。哪位家送人，那树上就少挂一个。

这种讲究，在别的角落可能显得吝啬，但在砀山，这是邻里之间的一份温情。邻里都会推开门，轻轻摇一摇自家那树，说：“今年的领头果回来喽。” 看着那树，总认定它比人还诚实。它不撒谎，它只把最好的东西留给活人。 日头慢慢西斜，把树影拉得老长，影子被水珠挂住，摇摇晃晃的，像极了这树的样子。风一吹，树叶沙沙作响，像是在替这老树吟唱。别看这树不算大，也不算高，但那满树的金黄，却足以照亮整个砀山的秋天。 人们常说，砀山酥梨是“金疙瘩”，不是赚出来的，是要拿来吃的。剥开皮，捏出手，吃进嘴里，那是一种能让人看到的甜，是皮肤、舌头、就连心里都化开的甜。在这个快节奏的世界里，粮食吃多了，身体会负担，但那一口酥梨，就像这片土地给子孙后代留下的信物，是甜，是暖，是生命里最纯粹的滋味。 夕阳落山，树影推着树影，影子推着影子。

那树还在，那树下的庄稼还在，只是这满树的酥梨，此刻正静静地躺在地上，等着明日阳光一照，又能变回那个让人馋虫大动的模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