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天下午，天刚蒙蒙亮，我推开家门，一股子窖藏雪的气息就钻进了鼻子里。外面的世界像被哪位打翻了调色盘，白茫茫的一片，银装素裹，哪还有半点人烟。我家那两只大狗就在院子里接骨yte，喉咙里呼噜呼噜地叫着，活像一头发疯的白熊。我拽着我爷爷的袖子，他眯着眼往雪地里瞅，嘴角却噙着笑，说：“孙子，预备好了吗？咱们这‘冰雪王座’不保的。” 我早就编了一肚子话，脑子里全是那些词儿：坏/差天气、户外活动、潜在悬什么的。但每次到了门口，那些词儿就像个熟透的洋葱，剥一层还有一层，实在吃不动了。我咬咬牙，深吸一口气，挤出一句：“咱们今天打雪仗！”爷爷特别卖力地应和：“好！有劲！快穿好装备！” 衣服是穿好的，手套是厚实的棉布做的，靴子又厚又溜冰。我手里拿着两个硬邦邦的铁打水桶，左胳膊上还裹着一条旧毛巾，那是爷爷特意塞给我的，说是防止冻伤。爷爷则拿了一根挺粗的木棍，棍子两头都捆得死紧，像是打了蜡的拖把。我们俩一前一后，像两尊披着雪人的士兵，站在了院子中央。 冬天的雪，跟棉花混在一起，踩上去软绵绵的，又像被揉过的棉絮，一踩一松。我脚底下打滑，差点着凉，赶紧扶住了爷爷的大腿。爷爷也不叫唤，只是低声喊着：“慢点，小心脚下！” “当当当！”我举起铁桶，用力往爷爷的脑袋上砸去。轰！

那力道大得吓人，我揪心爷爷的黑头骨会跟着脑袋动，结局落地时，爷爷的脑袋像是被风一吹，晃了一下，差点撞到我的脸。我吓得往后一缩，手里的铁桶也松开了。爷爷却嘿嘿一笑，也不躲，反而凑近我的脸，嘴里还喘着气：“小子，有劲！再来！” 我不气，反而更起劲。我力气比刚刚大了一倍，把铁桶举得老高，瞄准爷爷的肩膀。

这次我没松手，死死攥着桶把，对着爷爷的脖子狠狠砸了下去！ “哎哟！”爷爷疼得哎哟哎哟地叫，像中了五雷轰顶。我不还手了，脸都涨成了西瓜红。爷爷也不恼，只是红着眼看着我，说：“嘿，你这小子，下手重了！”我哑口无言，只能尴尬地把手收回来，把铁桶往地下丢。 “雪仗还没打完呢！”爷爷突然喊起来，转向右边。他指了指那堆刚堆好的雪人，又指了指旁边的树。

原来，他是要打那棵老槐树上的“雪罗汉”。树干中间裂开了一道口子，我上次没来得及把雪填回去，目前被雪填得更深了。 “那我来帮你！”我拔腿就跑，像一阵风似的冲向那棵树。刚跑到树下，就听到爷爷在后面喊：“别急，慢点，小心别磕着！” 我嘴里嘟囔着：“快点，快点，快点……"结局听到了风声，脚步快得不正常。刚一脚踩空，整个人重心前倾，没站稳，前心撞在了树根上，“哎哟！”脑子“轰”地一下炸开了。雪水顺着我的领子往下流，像小溪一样。我低头一看，手已经冻得有点僵硬了。 爷爷在旁边看着，像看稀饭似的看着我。他叹了口气，背着手走过来，蹲下身子，我自己也没那么高，只是瞪了他一眼：“你如何不去帮你爸打打呢？他也在旁边看着呢。” “他刚买完菜回来，没空。”我小声嘟囔，声音尽量放低。 “行，听你的。”爷爷直起身，拍了拍身上的雪，转身又去对付那只趴在雪堆里的狗。我愣愣地站在原地，看着那个风干的雪人，心里突然有些不是滋味。 雪仗一直打到天黑。

那天夜里，雪下得更大。院子里铺了一层厚厚的地毯，把我们的脚印都盖住了。爷爷在院子里踱步，时不时回头看我一眼。我缩在角落里，手里抱着冻得硬邦邦的铁桶，听着外面呼啸的风声。爷爷走过来，蹲下来，手里拿着一根枯树枝，在雪地上戳了戳：“你看，雪仗打得如何样？

有没有破坏环境？” 我张了张嘴，喉咙里堵着火一样的东西死活说不出来。

最终，我只能挤出一句：“没有……没有破坏。” 爷爷笑了，笑得没多大声音，却让我心里暖了一下：“那就好。雪仗只能打自家院子里的，别把邻居家的雪踩坏了。” 我低下头，看着自己那双沾满雪泥的小脚，心里突然有点发慌。

那会儿总想着要考第一名，要拿满分的卷子，要赢过别人。

那时候，认定只要我写得充足漂亮，我就啥都知道了。但目前站在雪地里，看着爷爷那佝偻的背影和冻得通红的手，我才突然明白，原来真正的本事，不是把雪仗打得多么惊天动地，而是能在冷飕飕的日子里，还能像照顾自家宠物一样，照顾好自己的队友。 雪越下越大，把我们的影子拉得挺长，挺长。我打了个寒颤，却不敢随意动。爷爷走过来，轻轻把我拉到身边，用那双粗糙温暖的手把我揽进怀里：“别硬撑，回家喝碗热汤，把冻手捂热了。” 我依偎在他怀里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声，听着窗外慢慢停下的风声。

那一刻，我认定这漫天的雪花，不仅覆盖了大地，也包裹住了我心里那些曾经浮躁不安的角落。家，就是这样，甭管外面如何冷，只要有人在你身边，你就不会认定冷。 第二天清晨，阳光照在雪地上，折射出金红色的光芒。院子里的雪人不见了，取而代之的是两个光秃秃的树桩和两只还在打盹的狗。爷爷拿着扫帚，像变魔术一样把雪扫进雪堆里。我站在他身后，看着他娴熟的动作，嘴角不自觉地扬起。 “爷爷，今天咱俩打雪仗，累不累？”我忍不住问。 爷爷停下手中的动作，回头看我，眼里闪着光：“累啊。但看到咱家那个‘大个子’（指那只狗）睡得香香的，我就认定，这仗打得不值当，值了。” 风停了，雪化了。我们父子俩坐在台阶上，手里喝着刚煮好的热饮，看着融化的雪水在地上汇成小溪。远处的山峦起伏，村庄错落有致，整个世界都在慢慢苏醒。我知道，甭管未来路途多么崎岖，只要家里还有热汤，只要爷爷还站在我身边，我就有勇气面对任何风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