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的脚后跟，长出了倒刺。 那会儿大家都说奶奶是个“老寿星”，腿脚麻利，步行带风。可哪位也没见过她那双脚。

那是两截断掉的腿，没接好，露在外面的皮肉长满红疙瘩，像啥似的。 那根倒刺特别扎手，刮不到衣服，刮到皮肤就是血淋淋的刺痛。奶奶年轻时没干过啥重活，腰背没受过啥伤，这倒刺如何来的？可能是小时候总在泥坑里打滚，跌跌撞撞留下的。目前她裤腿卷起，露出满脚掌的刺，鞋一踏上去，真就像踩在刀尖上一样。 有一次我放学，看到奶奶正坐在门口，脚后跟的刺全被磨破了。她坐在小板凳上，把脚伸出来，用布条一点点把伤口包起来。

那动作迟钝得像是在翻跟斗，裤脚一拉，露出来一个被磨得有点发白的红圈。她说：“不疼。” 我忍不住蹲下来，伸出手指头想摸摸那圈红。奶奶吓得躲开了，手都抖了一下。她说：“孩子，别碰啊，疼得能跳起来。” 实际上我不信她的话。我只是想看那根刺扎进肉里，会多深。结局我刚把手指头伸下去，就被扎得哇哇大哭。奶奶赶紧摸摸我的头，眼泪在眼眶里打转。 后来带我去医院，医生给奶奶做了手术，把剩下的皮肉全取出来了。奶奶坐在病床上，水流过脚丫，那个倒刺的地方换成了黑色的纱布。她手不停地抖，想动腿，结局只能机械地摆着。 出院那天，我问她知不知道疼吗。奶奶没讲话，只是默默地把我的鞋带系紧了，又把脚后跟的纱布仔细包了又包。 那倒刺早就没了，可奶奶的脚上，一辈子长着那层薄薄的茧。

每次步行，脚后跟都会勒出一个红印子。

我想着，或许这正是奶奶生活里最真的痕迹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