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天午后，阳光像把烙铁似的贴在窗沿，屋里热得蒸笼似的。我父亲趴在那把老藤椅上看报，床单松垮垮地搭在背上，胳膊肘支在膝盖上。他手里那本《纽约时报》翻得哗哗响，像是在跟空气讲话。我坐在旁边，百无聊赖地转着笔，脑子像一团糊漆，全是语文书上的“粒粒皆辛苦”和“纸上谈兵”，酸得牙都快冒泡了。 突然，他抬起眼皮，那双浑浊的眼里全是光。他没讲话，只是轻轻拍了拍旁边的椅子，声音不大，却像是敲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：“小杰，忒阳过了九点就下山，你要是再这样躺着，连看个动画片都做不到。” 我猛地坐直，像被电击了一下的。他讲话不是那种冷冰冰的指令，带着点云南人特有的方言口音：“你那是‘内卷’吗？你那是去‘搞钱’吗？”他指着窗外那棵梧桐树说：“你看那叶子，晒干了就掉，不像咱们这些书，得掐着脖子才硬。人得像这树，得晒，得晒，不然肉都僵硬了，如何长劲？” 那一刻我明白了，他不是在催促我读书，他是在教我如何活下去。我们总恐惧累，总想着走捷径，却忘了路是脚走出来的。他教我要“躺平”吗？不，他教我要“平躺”在现实里，把每一口呼吸都当作资本去充值。目前想来，那句“晒”字，他念得格外重，像是在给即将熄灭的蜡烛打气。 日子就这样过下去了。我不再是为了分数焦虑，而是想着如何在拥挤的地铁里找到一块干净利落的座位，如何在深夜的台灯下写出几句有温度的话。父亲仍然在那团棉絮般的衣服下，间或翻个身，嘴里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。他不再讲话，只是静静地看着我。 我就做那个坐在旁边、手里转着笔的少年吧。他在我眼里，像是个会发光的神。他教会我的第一课，大约就是：别怕累，只要你肯晒，忒阳终会照进你的骨血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