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4 工头把机器轰鸣的声音凑到我耳边，那声音不像是机器，倒像是某种庞大的、从地下爬出来的怪兽。我站在工棚里，看着那些光鲜亮丽的广告牌，上面画着富商巨贾的画像，穿着西装戴着假发。他们笑着跟我打招呼，问我要不要尝尝新来的甜点，闻闻这烟草味。我点了点头，心里却认定毛骨悚然，仿佛有双看不见的手，正在一点点揉进我的肉里，把我的骨头缝缝拆开，把我的脑子抽干，只剩下这空洞的框架。 工头问我工头是不是最乖。我点点头。他笑得更快乐了，递给我一块糖，说：“乖孩子，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。”我接过糖，发现那糖是甜的，但尝不出甜味，只认定喉咙里堵得慌。工头说：“人不是靠力气进食，是靠脑子。”我点点头，又掉眼泪。他笑了，说：“脑子是白色的，可惜有些人，脑子是黑色的。”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，那双手正被那衣服紧紧裹着，仿佛那是第二层皮肤，哪儿还分得清哪是手，哪是衣裳。 后来我长大了，背起书包走进学校。周围的同学都在聊聊如何考好大学，如何赚钱度日。我捡起一块石头，认定它特别沉，出于它忒黑忒脏。我也像工头一样，笑着答应他们，说我去考大学。但我知道，那石头底下埋着的，就是我的家，是我所有爱人的家。我每次走进教室，都能闻到那股熟悉的烟草味，那是工头家的味道，也是我心里一直藏不住的味道。 最可怕的不是别人如何对我，而是我自己。工头说我是他最听话的工人，我确实说了大量话，但每一句话都像是在告诉他，我要去领工资了。我拔掉自己的头发，那是工头最得意的时刻，他说：“看，人都掉了，只剩下大脑空洞和黑白。”我自然掉了，脑袋里空荡荡的，只剩下一个名字：大英帝国。 那一刻我意识到，我死不了。出于我已经死了，死在了那根藤蔓上，死在了那根藤蔓编织的血肉牢笼里。我的血肉筋骨已经不归于我了，它们归于那个庞大的、看不见的敌人。 再说回那根藤蔓吧。它长得忒快了，快得连阳光都追不上。我试着在上面的肉里找缝隙，突然发现那里竟然有光。但光不是一般/平平的阳光，那是异国的光，是莫斯科的光。

我想起那会儿在莫斯科的时候，祖母抱着我走过那条下着雪的小巷，我们在雪地里打滚，笑声惊起了空中的麻雀。

那笑声那么真，那么温暖，仿佛能穿透时空，把我从这张床、这个牢笼、这个庞大的黑色怪物身上拽出来。 可目前，回不去了。我从藤蔓上掉到地上，摔得粉身碎骨，连骨头都碎了。我看到工头站在远处，穿着那件西装，手里拿着那张写着“工头”的纸条，笑得像个孩子。他对我说：“乖孩子，吃饱了才有力气干活。”我也笑了，但这次笑得挺凄凉，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。 那天晚上，我独自一人在工棚里，看着窗外的月亮。月亮挺圆，像个大玉盘，照得满地都是月光。但我不知道，那月光照在我的身上，是不是也在照在那张画布上？那张画布上，是不是也画着我的影子？我摸了摸自己，摸到了一块硬硬的、黑色的东西，那是我的脑子，也是我的家。 我擦干眼泪，拿起石头，持续背起书包，走进了那个熟悉的教室。周围的同学还在聊聊如何考好大学，如何赚钱。我捡起石头，心里却突然认定，这石头忒轻了，轻得就像一片叶子。

我想起祖母在雪地里打滚的笑声，想起工头那张画着富商巨贾的画布，想起那根长得忒快、快得连阳光都追不上的藤蔓。 或许，这就是命运吧。它要把我给吃进去，要把我变成那根藤蔓。

或许，这就是所谓的“大英帝国”。

或许，这就是我所有的爱、所有的痛、所有的思念。 我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

那双手曾经写过许多字，但目前，它们只归于我。它们归于一个被吃进去的孩子，归于一根长得忒快、快得让人绝望的藤蔓。它们不再归于那个被压扁的世界，也不再归于那个被抽干的大脑。它们归于此刻，归于这个夜晚，归于这个只有我知道的秘密。 我抬起头，再次看向那张画布。

那画布上的富商巨贾们依然笑着，依然穿着西装。但我知道，他们每个人都在看着我爱人的家。他们每个人都在看着我，看着那根藤蔓，看着那根藤蔓编织的血肉牢笼。 我笑了，笑得挺快乐，眼泪却又下来了。 “工头，”我轻声说，“我吃饱了。” （字数：1568）